“你给了我很大的惊喜。”殷负梅道。

并州、丰州两州的武将、城防与士兵,皆让他嗤之以鼻,薄弱如同纸糊一般。于是这一次,他原计划只用三天便攻下临水。

而出乎意料,在临水城外扎下的第一天,他心底生出了一股久违的兴致。临水城外的防御异常缜密。城外挖掘壕沟,引入活水,深阔难越,岸边遍布拒马、铁蒺藜,骑兵难以顺利推进。到了第五天,临水驻军更是化劣势为优势,变被动为主动,另遣骑兵出城,与城内守军两面夹击他的军队。

殷负梅心道:总算遇到了一个堪堪可称对手的人。

在军帐中拿到宋监军密信的那一刻,他兴奋得浑身战栗,摧毁的欲望顺着血液翻涌而上。不是因为即将拿下临水这座城,而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在背后与他隔空交锋的人是谁—

既然挑起了他的期待,那可不要轻易认输,这一切还不够,远远不够。

好好愉悦他,不要让他大失所望。

他要将她逼到极限。

在清冷的月色下,她宛如脱凡的神女,他偏要亲眼看着那张清冷的脸被愤怒点燃,看她咬紧双唇、凤眼泪眼盈盈,看她哭泣、颤栗,最终俯首求饶。那念头直冲天灵盖,浑身燥热。

于是,殷负梅给刘景安出了一道难题。

梁朝仍是天下正统,而他身为叛军,占领了归顺梁朝治下的城池。

如今,他竟拿着自己麾下死去士兵的名号,要挟九昭郡主交出一千条无辜性命,否则,便要让更多梁朝百姓流血。这是何等荒诞、何等令人愤怒的选择。世人眼中的反贼、加害者,竟理直气壮地向受害者索要报酬,将她架在生命与道义的火焰上,反复炙烤。

为了这场游戏更有趣,他看似给了她一个选择,让她自己想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方案。可她能交出什么呢?临水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他相信,她能继续给他惊喜。

而现在,殷负梅随意瞥了一眼书房里摆着的一箱箱装着满琳琅宝物的木箱,眼神难掩失望。

下一瞬,他的失望便烟消云散。

刘景安摇摇头,平静道:“这些珠宝只是一些附带的东西。”

“哦?”

“是我。”她继续吐出一个字。

空气安静片刻,殷负梅眼神微动,挑眉看了刘景安一眼。

“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

说完后,刘景安松了一口气。

亲口说出放弃自己的生命,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她不是不怕,只是下定了决心,就不后悔。于是,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

殷负梅摩挲着茶杯,沉默不语。他眯起眼睛打量她,那目光与浏览屋内财物时并无分别,像是在估量,她值不值这个价。

而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让殷负梅接受她的提议。

想到这,刘景安心里竟有点想笑,想方设法让敌人对她的命产生兴趣,真是世间第一奇事。

她重复道:“用我的命,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殷负梅淡淡地唔了一声,道:“你这大义凛然的模样,我看了很是感动。一国郡主,为了百姓竟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比起我手下那些痛哭流涕的人,骨气倒是硬上不少。”可惜骨气在他面前是最无用的东西。

“不过,”刘景安心里一顿,殷负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讥讽,“你的这个提议,该不会是觉得,你一个人的命,抵得上普通人的一千条?可凭什么,你的身份、封号、背景,固然尊贵。可在临水,在我面前,这些,都通通作废了。”

“你认为你一个人的分量,能等价许多人的命,比起感动,我看到的更多是傲慢。”

殷负梅在最后两字身上加重读音。

他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刘景安一愣。

短短几刻相处,她便深刻领教殷负梅是多么一个喜怒不定、乖戾暴戾之人。可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居然在跟她探讨生命之间的轻重?刘景安愕然,刚对他幽微莫测的心思生出好奇,便对上他漫不经心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多半只是想用辛辣的质问让她羞恼。

“你所说的傲慢,我不否认。也许它在我骨子里根深蒂固,但也正是这份‘我与别人不同’的自觉,让我愿意去承担...”刘景安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可真正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我的命值不值得,而是你。”

她的目光胸有成竹,凝视着那双潋滟的丹凤眼,殷负梅起了兴致:“何以见得。”

“你看上去无所畏惧,尤其不信义理,否则,也不会选在这种时机,在各方军阀都打着义兵旗号的时候,发起突袭。”刘景安明讽道。

面前的男人毫不在意,甚至微微颔首,像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称赞。

她继续道:“可你相信人心。”

殷负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相信人心?”

刘景安也不恼:“相信人心,或者说,你相信利用人心的力量。”

殷负梅笑意未减,示意她继续。

“我研究了你以往的风格,你对主动投降的城池郡县还算优待,与之相对,只要是反抗过你的,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虽然刘景安内心深处更愿意直接相信他就是一个天生残暴的人,但是把敌人妖魔化也是一种麻痹自己心智的逃避手段,她不能做,“道义,是人心所向,是大多数人的信念。而你不信道义,不是因为你真的毫无顾忌,而是你在利用对你来说更有用的东西。”

“你利用的是人趋利避害的本心。这是你的策略,用残忍的手段震慑敌人,只求效率。”

殷负梅看懂了,“所以,你用你的命来换那一千条人命,是因为你认为,你的死,比那一千条人命,更能成全我的目的。”

面前的女子轻轻颔首,他知道他猜对了。

“不错,你说的很对。”殷负梅瞳孔幽深,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论身份,梁朝鲜有人在你之上,论阴德,这些年你与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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