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霭从地底渗出,如倒悬的河,垂在天幕上,将整座鬼市笼在一片不真切的幽光里。
一座九重高楼悬于鳞次栉比的飞阁之上,顶尖没入氤氲紫霭,仿佛天宫遗落人间的一枚玉印。
白玉为骨,琉璃为脉。楼前无梯,唯有十数条玄铁索桥凌空飞架,桥索上悬着惨白灯笼,灯火摇曳,照不亮脚下深不见底的渊壑。
无更楼。
小雨瞳孔猛地一缩。他听过这个名字。鬼市中人人皆知此地凶险,入楼者需踏索凌虚而过,一步踏出,便是将身后的“常世”抵押给永夜,换得踏入另一重不可测世界的凭据。
有人说无更楼能买到世间一切,也有人说,进去的人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小雨咬了咬牙,踏上了索桥。铁索在夜风中泠然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敢低头,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巨门。
每走一步,桥身便晃动一分,惨白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游移不定,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面庞。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完这段路的。当双足踏上坚实的玉阶时,朱门无声自开,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
门内的光比外面暖,是一种近似烛火的橘黄色,照在人身上,竟有几分安详的错觉。
小雨走了进去。
一楼开阔如殿,数百盏琉璃灯将每一寸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一座琉璃莲花舞台,十余名舞伶正旋舞不休,裙裾翻飞如云,面容娇艳却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甜得发腻,像熟透的果子坠地前的最后一缕芬芳。
往来穿梭的银衣跑堂个个面容俊美,眼神却空洞得如同精心烧制的琉璃珠——精致,却无魂。
小雨从喧嚣的大厅中穿过,耳边不时飘来零碎的交谈声。
“我要买一段欢愉,三日为期。”
“拿你左手的无名指来换。”
“我想忘掉一个人。”
“一截记忆,换你三年的阳寿。”
小雨听得心惊肉跳,不敢再停留,从大厅的边缘找到了楼梯,踉跄着奔上二楼。
廊道幽深,两侧厢房门扉紧闭,唯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蒙的光。他推门而入,来不及打量房内陈设,一眼瞥见那张雕花大床,便一头钻了进去。
床底积了薄薄一层灰,霉味混着那无处不在的甜香,熏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他死死捂住嘴,蜷缩成一团,只盼能捱过这漫漫长夜。
就在他躲入床底的同时,一道乌影自一楼阴影中无声窜出,沿着雕花阑干几个腾跃,轻飘飘落在三楼。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毛色黯淡,瘦骨嶙峋,像是大病初愈。
它落地后周身雾气涌动,不过一息之间,便化作一名身着灰旧道袍的书生。
张修士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他的面容算得上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与惊悸,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魂魄还丢了一半在黄泉路上。
他在三楼凭栏处站定,目光扫过一楼那光怪陆离的景象,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数日前他与方晦等人同探古墓,于崩塌中侥幸脱身,却折损了大半修为,胸口那道旧伤至今未愈。
今夜来此,不过是为了一样东西。
张修士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抬手推开身旁雅间的门。
这间雅间不大,陈设却颇精致。临窗一张矮榻,榻上置一小几,几上香炉青烟袅袅。
窗是朝内开的,正对着中庭,能看见下方那座琉璃莲花舞台。他将窗推开一线,楼下大厅的喧嚣便涌了进来——舞乐声,谈笑声,杯盏相碰声,混杂着那无处不在的甜香,搅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又将窗掩上大半。
银衣跑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那张俊美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张修士没有看他,只说:“长生酿。”
跑堂的微笑纹丝不动,只是眼珠转向他腰间的芥子袋,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修士从袋中取出一只小瓶。那小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封着一滴液体,无色,却在瓶中微微旋转,散发出极淡的寒气。
跑堂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瓶上,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双手接过,声音依旧平板无波:“极寒之地千年潭底所凝的霜魄珠,足抵一壶长生酿。客人稍候。”
长生酿以千年寒潭水为引,佐以数种珍稀药草酿制而成,有续骨生肌之效。
跑堂很快送来一只碧玉酒壶,张修士也不废话,拔开壶塞便饮。
酒液入腹,初时冰凉彻骨,像是吞下了一整条冰河。
他攥紧拳头,强忍着那股寒意沿经脉蔓延的刺痛,不过片刻,寒意骤然化为炽烈暖流,蛮横地窜向四肢百骸——那是重伤之下,断骨续接、新肉滋生的征兆。
他闷哼一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接连饮了几口,方才停下,闭目引导药力修补那千疮百孔的身体。
胸口那道从古墓带出的旧伤隐隐发烫,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翻搅。
这道伤是他“折损了一条命”的代价,至今未能痊愈。
一壶长生酿见了底,张修士的面色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正当他运功到紧要关头,楼下的靡靡之音忽然攀至顶峰。琵琶声如裂帛,箜篌声似碎玉,舞伶们的足音密如急雨。
旋即,一声金玉般的清鸣响起——所有的声响、动作、灯火,在同一刹那断绝。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张修士猛地睁开眼,右手已按上腰间法器。
一息之后,光明复现。
然而一楼大厅里那千百张面孔,皆如雕塑般僵寂。
舞伶们保持着旋转的姿势定格在舞台上,酒客们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连衣袂飘起的弧度都被凝固在那一瞬。
所有目光,全都被牵引向莲花舞台的正中央。
数名银衣伙计,抬着一副棺材,自四楼缓缓步下。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沉寂如最深子夜,无光无纹。
几根粗壮虬结的藤蔓紧紧缠绕其上,藤身呈不自然的深褐色,表面皲裂如龟甲,仿佛已在这棺上生长了千百年。
更诡异的是,藤上竟不合时宜地开满了簇簇绚烂的粉艳桃花,花瓣娇嫩欲滴,仿佛刚刚被晨露吻过,与棺材散发的沉黑死气形成极端妖异的对比。
伙计们将桃花缠棺稳稳置于舞台中心。
满楼灯火尽数汇聚其上,其余各处迅速陷入阴影,仿佛整座无更楼的光,都只为这一副棺材而亮。
桃花无风自动。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粉雪。它们飘过舞台边缘,飘向最近的几张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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