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没有开灯。
卷帘门拉下之后,外面的光就进不来了。谢宏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先闻到了一股老木头和陈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矮个男人在前面走,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谢宏把手腕上的红绳,往袖口里又藏了藏。
“这边。”他说,“先生在里面。”
谢宏跟着他,穿过大厅。桌椅都收起来了,蒙着布,像一排一排蹲着的影子。楼梯在角落,木头台阶踩上去吱呀响。
二楼更暗。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矮个男人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开。
“先生,人来了。”
门里没有声音。过了几息,一个很轻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让他进来。”
矮个男人看了谢宏一眼,转身走了。
谢宏站在门口,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在桌上,灯罩是旧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远。
桌边坐着一个人。
他坐着,也比一般人看着高。肩很宽,人很瘦,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谢宏看见他眼边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腮边,颜色很浅,像一道褪了色的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屋里的灰。
“坐。”他说。
谢宏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灯底下那个人,心里忽然想:这个人坐着,影子都比我见过的谁都长。
他在桌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盏灯,谁也没有先说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响声。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你找到了递刀的人。”
“找到了。”谢宏说。
“是谁?”
谢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师傅,”他说,“当年给我做活的时候,屋角站着一个人,比他高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把刀。那个人,就是递刀的人。”
那人听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记得很清楚。”
“记了22年。”谢宏说,“忘不掉。”
“22年。”那人放下杯子,“我师傅收山,也是22年前的事了。”
“你现在,做什么营生?”那人问。
“开面馆。”谢宏说。
“面馆好。”那人说,“安生。”
谢宏没有说话。
安生。这两个字,他听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这22年,过的日子,和安生沾不上一点边。
“你师傅收山那天,”谢宏说,“你在?”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在。我送他走的。”
谢宏看着他。
他想起老关系说的话——收山那天,他徒弟在老师傅身边端茶,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个子很高,像一截影子。
端茶的,和站在门口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那天站在门口送他的,”谢宏说,“是你?”
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回答。
谢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没有再问。
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实了一层。
谢宏没有接话。
“我师傅收山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人说,“他说,他这辈子,只对不起一个人。我问他是谁,他没说。”
他看向谢宏:“我找那个人,找了很久。”
“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一个被做过的人。”那人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师傅说的那个人。”
谢宏看着他。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屋角那道影子。他记得那道影子比门框还高。他记得那道影子手里的刀。他记得——那道影子后来,接过了老师傅的摊子。
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承认。
“你师傅,”谢宏说,“他现在在哪儿?”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收山第二年就没的。”他说,“病。”
谢宏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恨了22年的人,死了。
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很多次,找到老师傅以后要说什么。骂他,打他,还是问一句“你凭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哪儿也不用去。
那人看着他的脸色,说:“我师傅留了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从最底下拿出一把刀。
刀不长,刀鞘是旧的。他握着刀鞘,递到谢宏面前。
“我师傅留话说,要是有一天,有个当年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那人说,“我替他等着。等了很久。”
谢宏没有接。
“他为什么要把刀留给我?”
“我不知道。”那人说,“他留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拿走这个,我欠他的,就算还清了。’”
谢宏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他伸手,接过来。
刀比想象中沉。他握着刀鞘,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半。
刀刃磨得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擦拭。刀柄上缠着一圈红布,颜色已经褪了,红得不那么红了,像是被水洗过很多年。
谢宏盯着那圈红布,忽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是差不多的红。
他把刀收回鞘里,握在手里。
“多谢。”他说。
“不必。”那人说,“你要是不来,这把刀就烂在柜子里了。”
谢宏站起身,走到门口,站住。
“老师傅……葬在哪儿?”
那人看了他一眼。
“城南,白鹤山公墓。”他说,“你想去?”
“想去看看。”谢宏说,“恨了22年的人,总得去看看他长什么样。”
那人没有接话。
谢宏推开门,走出去。
“等一下。”身后,那人的声音传来,“你要是还想查当年的事,别查了。”
谢宏没有回头。
“我要是偏要查呢?”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人才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谢宏握着那把刀,走下了楼。
卷帘门在他身后拉起一条缝,又拉下了。
谢宏站在街边,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
刀柄上的红布,在路灯底下,暗沉沉的。
——
市局,技术科。
老郑把一摞旧档案摊在桌上:“三年前的案子。”
“城西旧货市场,一伙倒卡的。卖不记名卡、卖号,供着好几路电诈。”他翻到一页,“当时端了窝点,抓了四个,跑了一个——就是那个‘笑面’。”
陆峥拿过档案,翻了两页:“当时没抓到他?”
“跑了。”老郑说,“当晚就跑了。有摊主说,看见他上了一辆面包车,没牌照,往城外开走了。那会儿案子急着收,追了一截,没追上。”
“面包车谁开的?”
“没人看清。”老郑说,“车上也没人下来。他就那么上了车,走了。”
陆峥看着那页档案,没有说话。
三年前。撤摊,跑路,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接走了他。
三年后。他回来了,四十七秒号码在旧货市场开机。
“他这三年在哪儿?”陆峥问。
“查了。”老郑说,“没记录。这人像从地里长出来又钻回去的,干干净净。”
“那他现在回来,是为什么?”
“两种可能。”老郑说,“要么没钱了,要么——有人保他。”
陆峥把档案合上。
“查他落脚的地方。”他说,“他总得睡觉。”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查他常去的地儿?”
“嗯。”陆峥说,“泥鳅钻泥里,泥里总得有洞。找洞,比找鱼容易。”
老郑点了点头,把档案收起来。
下午,技侦把程朗手机的信号轨迹又细化了一遍。
“最后开机,河沿街一带。”技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具体哪栋楼,定位精度不够,但范围就这一片。”
陆峥看着那个红圈。
河沿街,城南老城区,靠河,出租房多,监控少。
他正要说话,小马推门进来:“陆队,有人送来一包东西,说是程朗的。”
“谁?”
“一个男的,瘦瘦的,眼睛通红。”小马说,“他说他姓顾,是程朗的朋友。东西放前台就走了。”
陆峥下楼,前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里面一卷胶卷,和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地址:城南,河沿街,七十三号。
下面一行字:“如果我没回来,去这里看看。”
陆峥的手,停了一下。
河沿街。
他把纸条放回去,抓起外套往外走。
“小马,跟我去趟河沿街。”
河沿街73号,是一栋三层老楼。
临街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租广告。楼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陆峥敲了敲旁边的门,问出房东的电话,打了过去。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得很快。
“这房子租给一个年轻人,住了不到半年。”她一边开卷帘门一边说,“上个月就退租了,押金都没要,走得急。屋里东西也都没要,让我看着处理。”
“他长什么样?”
“个不高,挺瘦的,戴个帽子。”房东说,“说话挺客气的,就是不怎么出门。我头一回见他,还以为是来租房的,他一次就把半年房租付了。”
陆峥走进屋里。
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帘拉着,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墙角有一个纸箱,房东没动过。陆峥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鞋,还有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卷。
干净。
退租急。押金没要。东西没要。干净得像是走了就不打算回来。
和那间直播屋,一模一样。
陆峥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箱东西,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瓶,空的。瓶口积了一层灰。
他盯着那只瓶子,看了一会儿。
直播屋那间,窗台上也放着一只玻璃瓶,插着一枝干花。
这间屋子的干花,被人拿走了。瓶子还在。
他把那只瓶子封存,装进证物袋。
“这是程朗住过的地方?”小马问。
“不知道。”陆峥说,“但程朗的纸条,写的是这里。”
他蹲下去,把纸箱合上。
“封存。采样。”
晚上,技侦那边来了消息。
程朗手机里那行草稿“你等我”,保存时间,是程朗失踪那天早上七点零六分。
他的手机,七点零四分接完那个47秒的电话,七点零六分,写下了那两个字。然后关机。
老周看着那行字:“他接了电话,写了这俩字,就关机了。”
“嗯。”
“他写这个,是让谁等他?”
陆峥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沈叙说的话:“你等我……不像写给别人,像写给他自己。”
他当时没有反驳。
现在他也没有答案。
——
顾声那天晚上,在程朗的工作室里,待到了凌晨。
他把胶卷冲洗出来了。
程朗教过他冲印。他说过,底片上的东西,比冲洗出来的照片诚实。
顾声把底片一张一张挂起来,对着红灯看。
前面的几张,是河沿街的老楼。河,巷子,卷帘门,褪色的招租广告。程朗失踪前几天,一直在拍这条街。
最后一张底片,让顾声定住了。
一个人站在73号门口,背对着镜头,个子很高。
看不清脸。只有背影。
顾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
可他想不起来。
他站在暗房里,红灯照着满墙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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