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爬起来。
她走到床头坐下,扭开一瓶水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掌心里,往脸上拍了三下。
“你记住。我可以不让你抽血。但你要走,现在就走。出了这个门,你死你活,跟我没关系。”
魏也歪着头看她。这种女人,嘴比刀子还硬,心细得能藏针。她要真想让自己走,不会说出来。可她说出来了,就说明她在赌,赌自己还知道好歹。
“我不走。”
白薇迅速抬头看她一眼。
“但我话先说在前面。”魏也抬起右手,指节蹭了蹭自己鼻梁上结痂的小口子,“谁再拿针管往我身上招呼,我不管他姓白还是姓黑,先弄断他一只手。”
白薇抿着嘴,半天说:“成。”
魏也想起自己的左胳膊,纱布松了,被她刚才那么一折腾,血又渗出来。
“你这有烟吗。”魏也问。
“没有。”白薇说。
“你床头柜上明明有打火机。”
白薇“啧”了一声,从床头柜里摸出半包烟,扔到她怀里。魏也单手抽出一根,咬在唇间,又朝白薇抬下巴。白薇把打火机丢过去,砸在她小腹上。魏也捡起来,点着烟,吸了一口。
“你喜欢女人?”白薇忽然问。
魏也正低头掸烟灰,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白薇坐在两米外,抱着胳膊,那样子像在审问她。
“怎么,想给我介绍?”
“你刚才那反应。”白薇说,“不像装的。”
魏也吐出一口烟,看着白薇的脸,目光坦荡荡:“我是喜欢女人。这有什么好装的。牢里大半年,看见猪都眉清目秀。”
白薇别开眼,脸上刚退下去的红又浮上来。她不知道是恼还是臊,低头摆弄床单,手指抓着被角搓。魏也看着觉得挺有意思。这女人看着老练,碰见这事倒像个没出校门的学生,连看都不敢看她。
“你真喜欢女人。”白薇重复了一遍,在确认。
魏也点头。
“营地里女的少,”白薇说,语气缓下来,在给她提建议,“你要想找,别打小周主意,她男人就是白危手底下的老三,前天河里捞回来的。”
魏也笑出声,烟灰掉在裤子上,她伸手拍掉,“你操心这个?”她说,“我谁都不要,就要你这样的。”
白薇站起来,眼睛瞪着魏也,眼神像要把魏也生吞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骂了句:“下作。”
烟头按灭在床头的可乐罐里,魏也慢悠悠地说:“我这种坐过牢的,道德是差了点。可我不偷不抢,我乐意看谁就看谁。你穿成那样在山上转悠,全营地男人的眼珠子都能把你吃三遍,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两样。”
“他们看归看,没人敢像你这样。”
“我怎么样了。”
魏也站起来,动作时不急不缓,肩背先离开靠垫,腰一挺,整个人像抽出来的一把长刀。
她朝白薇走。
两步,车厢跟着轻轻晃。
白薇后腰已经抵在车窗上,退无可退。
魏也走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八厘米的身高差不算多,可魏也肩宽,骨架摆在那,肩线平直往两边撑开,黑色T恤裹着上半身,袖口下小臂筋条分明。腰窄,裤腰松松挂在胯上,两条腿又长又直,站着不动,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
白薇虽然高挑,在女人里也算出挑,可此刻被魏也这么一堵,竟显得单薄起来。
魏也垂眼看她,黑眼珠一动不动,“我怎么样了。”
白薇又往车窗上缩了缩,她得仰起下巴,才能跟魏也平视。
“你再过来,我拿刀了。”
魏也抬起右手,拿起床头没收拾的外套,递到她面前:“衣服穿上。”
白薇愣住。
“你穿太少,我眼睛也快长你身上了。”魏也说,嘴角勾着,“山上风大,别光顾着好看。”
白薇一把拽过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下巴。魏也退回沙发边坐下,重新点了根烟。烟是苦的,压不住嘴里的血腥味。
“说说你那计划。”魏也开了口。
白薇靠着窗,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折,露出一小段手腕。她理了理头发,声音稳了下来:“我哥想过两天去城南,一个社区卫生站,药柜没人动过。上个月踩过点,附近有十几个丧尸,用刀能清。他想派四个人,胡三岭、阿贵、小陈,再加我。你跟着去。”
“我也算一个?”
“你想留下,总得做点事。路你熟,尤其城南那片,闭着眼睛也能走。你要是有用,白危就不至于再提抽血的事。”
魏也眯了眯眼。她听出来白薇后半句没说透,白危哪是白让人干活,这趟十有八九是要看她的身手和底细。她一个被丧尸咬过的人,命都差点没了,如今还要替几个夜店打手去开路。
“你们去的卫生站叫什么。”魏也问。
“南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红宝石KTV后面那条巷子。以前那一带人多,爆发后清过两次,还剩点东西没搬干净。”
魏也知道那地方,离皇朝不远,后巷弯弯绕绕,白天都见不着多少太阳。她抽了口烟,烟蒂从门缝里弹出去,“行。但我先讲明白,我不听胡三岭的。你带队,我听你的。”
白薇瞧她一眼,没应声,但脸色缓和多了。她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用湿毛巾擦过脸,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眼角和鼻尖红着。她走到魏也跟前,兜里摸出条新的灰色发圈,扔给魏也:“把头发扎上,过两天进城区,披头散发的,丧尸一抓一个准。”
魏也接住发圈,在指间绕了两圈,迟疑了一下。她头发不算太长,鲻鱼头乱着,前面遮眼睛,后面扫后颈。她没扎过头发,动作笨拙,手腕绕了三回才把上半截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个歪斜的小揪。白薇看不过去,走到她身后,拍开她的手,发圈取下来重新套上。
她的指腹从魏也耳后滑过,凉凉的,魏也背脊绷了一下。
“好了。”白薇退开。
魏也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小揪,起身走到洗手间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眼窝深,嘴唇裂着,头发全往后收,露出光秃秃的额头,更显得一张脸又窄又凶。她侧过脸,看后颈露出的一截,上面还有一道淡红的疤,是幼时摔的,早就不疼了。
白薇从镜子里打量她,抱着胳膊,目光从她眉骨走到下巴,又回到眼睛,“再洗把脸,别带着血到处跑。”她说完,打开房车侧门下去了,留魏也一个人对着镜子。
魏也拧开水龙头,脸埋进冷水里。水沿着脖颈流进衣领,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下蹿。她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还是一副鬼样子,眼睛亮得吓人。
外面白薇跟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过两天去城南,人我定……不用抽血……谁敢多嘴……”
魏也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到门边。白薇背对着她站在一棵马尾松底下,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两条光溜溜的小腿在斜阳里白得发光。
几个男人从后面经过,眼睛全往白薇身上黏。
魏也靠在车门上,目光从白薇的小腿移到她后颈,皮肤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几根碎发在风里飘。她看得有些出神。白薇像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正对上魏也的视线。两人隔了十来步远,白薇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脸走了。
魏也回车上,躺进沙发里,灰毯子盖在肚子上。
天光从车窗斜进来,她闭上眼,手搭在胸口,感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这地方有山,有树,有活人走动的声音,还有白薇留下的香气,淡得快散了,又像还在鼻尖。
她想起昨天自己还躺在物流站破布里,浑身烂得招苍蝇,今天就躺在白薇的房车里,嘴里还留着烟味。
命这东西,真是贱到一定程度,反倒死不了。
外头有人喊开饭,陆陆续续响起脚步。
魏也翻了个身,面对沙发里侧,腿上的伤被压到,闷闷地疼。她叹了口气,睁眼盯着车壁上一小片脱落的贴纸,直到天黑透。
再晚些时候,白薇回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门。
车里很暗。
魏也装睡,呼吸放得又长又稳。白薇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放进床头柜。又把她蹬到地上的毯子拉起来,盖在她腰上,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声响起来,淅淅沥沥。
魏也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里,洗手间的磨砂门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一道细长的黑。
她闭上眼,脸埋进毯子。
上面有白薇的味道,也有她自己伤口散出来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
这夜她梦见奶奶。
奶奶坐在老屋门槛上剥毛豆,手指干瘦,指甲缝里全是绿泥。她抬头看见魏也,说:“小也回来啦。”魏也想过去,脚下却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满地的豆荚变成手指头。她喊奶奶,奶奶不应,只低头剥豆。身后有东西在追,脚步声又重又乱。她跑起来,跑进一条堆满尸体的巷子,血水漫过脚背。
她在梦里想,魏也,你又梦见死人了。
醒来天还没亮,她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左胳膊又热又痒,她坐起来,拆了纱布看,牙印已经收成淡红色的疤,新长出来的皮皱皱的,在月光里发亮。
她盯着看了几秒,撑着沙发坐起来。
车里冷气足,出风口嗡嗡响。
浴室门半掩,里面亮着夜灯,暖黄色。
她推门进去。
洗手台上摆着东西:新牙刷,牙膏已经挤好,玻璃杯盛着水。毛巾叠成方块,灰蓝色。旁边放着深色短袖、灰色松紧短裤、一套黑色内衣。
她目光扫过去,手在裤腰上停了一下。
这女人算得准。连她半夜会起来都想到了。
刷完牙,弯腰漱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头发扎着的小揪散了,几缕贴在耳侧。
她打开淋浴,调热水。
脱衣服时左胳膊抬高,牵动伤口。她低头看,纱布边缘翻起来,渗过血的布条硬邦邦。她一圈一圈拆下来,全丢进垃圾桶。左小臂露出来,月光从浴室小窗透进,照得皮肤惨白。牙印变成淡红的疤,两个对穿的洞已经长平。她翻过手臂,原来烂掉的地方鼓起来,肌肉纹路都接上了。大腿外侧的纱布也湿透了,她索性一并拆掉。缺掉的肉长回来了,只是颜色浅,表面高低不平。
她仰起脸,热水从头浇下。
水汽很快灌满整个浴室,镜面起雾,灯影晕成一团。
她挤了白薇的沐浴露,海盐味,抹遍全身。
血污、药味、汗味全被冲掉。热水冲过伤口,她觉得皮肉更热,像在长。心里有点发毛。这速度太快,快到她自己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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