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星加拿舅妈伍嘉慧送的高级会员卡,敲定了二十七号晚间飞回旧金山的头等舱机票。圣诞出行的洪峰缓缓褪去,不必争抢席位,手续办得从容顺畅,上机轮椅服务也早早预约妥当。
曼哈顿这边,兰灵灵仍埋首在竖琴的练习里。茱莉亚学院素来讲究,演奏者当与乐器同呼吸、共起伏,融为一体。前一日送漆星加返回公寓后,她便重新拾起琴弓。
那架父亲赠予她的竖琴,是一份沉甸甸的馈赠,也附带着期许。兰父叮嘱她莫忘根脉,安排她在纽约华人筹办的中国春节晚会上登台演奏。于是兰灵灵两头奔忙,既要守在学院抢琴房排练,归家之后依旧持续练琴,白日里能抽空闲谈的时间总是零碎局促。
昨夜收到漆星加不回柏悦酒店的消息,她连夜动身,细心打包好漆星加全部行李,一并带回自己公寓。漆星加说陈维林会送她前往机场,两人便约好,待兰灵灵白日练琴结束,将行李送到航站楼会合。
人在皇后区,陈维林便陪着漆星加慢慢闲逛这片街区。
上午,两人静静游览野口勇博物馆,在素净雕塑与庭院树影间缓步驻足。下午陈维林原本打算带她去影院看新片,漆星加却轻声提议,不如去牙买加图书馆小坐。陈维林特意备了一对情侣杯,拎着两杯现磨咖啡。两人依偎靠在靠窗的木质长椅上,像拾回校园里恬淡无忧的光阴,安安静静,松弛惬意。
暮色沉沉落下来,陈维林送漆星加奔赴机场,搭乘八点起飞的航班。他将车子停在停车场僻静少人的角落,没有急着扶她下车。别离在即,万般不舍缠在两人之间。漆星加轻轻倚在陈维林肩头,低声问:“一月五号新学期开课,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陈维林侧头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后天拜访完特尔教授,父母要带着大哥与我,去一位世交家中赴晚宴。”
特尔教授前段时间到斯坦福做学术交流,二人一直保持学术往来,很早就定下假期去波士顿登门拜访。邀约定下之时,他尚不知漆星加会来纽约,不能陪她一同返回加州这件事,始终横在心头,令他耿耿于怀。顿了顿,他缓缓道,“大概要一月四日才能回去。”
漆星加听出他语气里淡淡的失落,抬眼望向他。陈维林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吻落下来,热烈得几乎难以自持。漆星加慢慢沉溺其中,心跳砰砰撞着胸腔,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悸动。
航站楼内,兰灵灵几度喉间发涩,险些落下泪。这几日朝夕相伴,恍惚回到年少同窗、日日结伴上学的旧时光,眼看闺蜜就要远走,心底满是不舍。原本计划好的加州圣诞之行落了空,如今接下春晚演出,就连春节抽出两天奔赴加州,同漆星加、唐姨相聚团圆的美梦,也只能暂且搁置。可抬眼瞥见一旁的陈维林,那份藏不住、又刻意隐忍的离愁,她心头稍稍宽慰,原来不舍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待到将漆星加交到空乘手中,陈维林俯身,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落在她耳畔:“开学见。”
飞机划破沉沉夜色,横越整片大陆。夜里十一点半,起落架触地,飞机稳稳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整座湾区浸在潮湿安静的雾色里,路灯疏淡,海风带着凉意。漆星加独自坐着轮椅出关,一身素色薄绒外套,眉眼安静,身上还残留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
纽约圣诞那几日的温柔热度,仿佛还停留在肩头。
可落地加州的这一刻,暖意,一点点被西海岸的冷雾冲淡。
司机早已守在VIP出口等候。
前些日子唐蕴刚遭遇大批娱乐与财经记者围堵,镜头穷追不舍。为避免再生枝节,唐蕴一直闭门不出,只安排稳妥的私车,全程闭环接送。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一路驶入湾区隐秘的半山,抵达帕丽酒店。夜色深沉,树影堆叠,四下静得听不到人声。
车辆缓缓停稳在别墅正门车道。
司机扶漆星加下车,她本想试着走上楼,可连续六七个小时的飞行,膝盖酸胀乏力,便顺势坐回轮椅稍作歇息。就在这时,另一侧车道车灯亮起,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驶入,与她们并行停下。
车门推开。
晚风扬起深色大衣衣角,鲁宗韬身形挺拔,自夜色中缓步下来。
漆星加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柔软笑意。
是父亲。
鲁宗韬抬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轮椅上的女儿身上。
没有漆星加预想里慌乱惊惶的神色,只眉心极轻一蹙,沉声开口:
“怎么弄到坐轮椅了?”
漆星加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心虚:
“滑雪不小心磕破膝盖,缝了两针。走路容易扯开伤口,我想让它快点长好,不想让妈妈担心。”
怕他责备,她又连忙补了一句,试着安抚:
“我很小心的,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不算严重。”
鲁宗韬看着她小心翼翼、讨乖掩饰的模样,心底轻叹,半句责怪也无,只顺势温柔转开话题:
“在纽约的圣诞节,过得好吗?”
漆星加立刻抬眼,眉眼亮起细碎光亮,连忙讨好接话,想要就此翻篇:
“特别开心!我还给你和妈妈都带了礼物。”
鲁宗韬望着她干净温顺的眉眼,无奈低低一语:
“你这轮椅的阵仗摆在这儿,还不得把你妈妈吓去医院。”
一句话,瞬间压下漆星加所有雀跃。
父女二人心底都清楚记得——
漆星加初二那年一场意外重伤,彼时唐蕴日日守在病床前,夜夜难眠,硬生生熬到神经衰弱、心神俱损。
唐蕴这辈子最大的软肋,便是女儿的安危。
漆星加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摆,默声不语。愧疚像一层细雾,轻轻笼住心头。
鲁宗韬看着她垂头安分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步走到轮椅前,俯身,在她光洁柔软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满是疼惜的吻。
漆星加仰头,小声嗔怪:
“爸爸,我都说了,别亲我额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嘴上佯装成熟别扭,指尖却诚实地悄悄勾住了他的大衣衣角,不肯松开。
鲁宗韬心底无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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