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后视镜」
岳芒赶到小巷的时候，阿尚已经被他老婆接走了。
欧宁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斜斜的一道影子，罩住三个和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落仪他们已经做好了被岳老师训话的准备，他曾是老师，又怎看得过这种粗蛮的报复方式。
可欧宁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自从知道阿尚对岳磬做过的事，他一直都想狠狠揍阿尚一顿。
「岳芒哥，只有我动了手，和他们三个无关。」欧宁说。
岳芒从阴影中走出来，面容逐渐清晰，他平静得过了头，看着欧宁好一会儿才出声：「还剩最后一个舞台，不回去看吗？」
落仪原本还有些紧张，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脑袋，一听这话，错愕地抬头看向岳芒，而此时，站在她旁边的穆霄光已经冲了过去，抱住岳芒的胳膊：「岳老师你不怪我们吗？」
岳芒拨了拨他被假发弄乱的头发，眼神慈爱而柔和：「你们只是做了我没能做的事，为什么要怪你们？」
「岳老师，当年他把你逼出学校，你为什么……」
游真点到为止，岳芒了然道：「只要你足够光明正大，你就会发现，自己永远斗不过暗处的人。」
他没有那么多大道理要讲，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阿尚的手段能入赘豪门，他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的清苦教师要真跟他斗，只会输得更惨，倒不如及时退让，也省得再让他母亲伤心。
「不说这些了，欧宁，你受伤了。」岳芒检查着欧宁的手臂，上面有些淤青。
「这都是昨天搬东西不知道撞哪里了，放心吧，我没事。走吧，再不回去，最后一个舞台就看不到了，那可是阿光的女神的舞台。」欧宁说。
隐隐有动人的歌声传来，他们沿着声音的源头往回走，直到舞台的灯光照亮几张青涩的和不再青涩的脸。
5AS很有诚意，唱了一首刚发行不久的新专辑的主打，抒情摇滚被谈惟这把天籁嗓音唱得缠绵悱恻，情深难断。
换做是暗黑风格的人来唱，这种类型的音乐很容易唱成女鬼索命，可谈惟不一样，她像是把自己的感情都剖开了摆在大家面前，敞亮至极，反倒将爱而不得唱出了旷世绝恋的大气。
歌曲越往后越荡气回肠，听得人莫名想流泪，她身后的大荧幕上播放着他们提前做好的歌词MV，据说视频素材都是谈惟自行拍摄的，审美高级晦涩而不失浪漫。
前面的片段一直隐约有个朦胧人影，身形和谈惟很像，但气质却大相径庭，谈惟是高傲清冷的，那人却灵动而温柔，让落仪不自觉地想起了——
「woo！！！」
歌曲到了尾声，有人冲上台献花，定睛一看，原来是穆霄光，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谈惟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穆霄光高兴地从台上蹦下来，也许他忘记自己穿的高跟靴，这一跳，成功把自己跳进了姨婆退休前的骨科医务室。
5AS离开前一晚，落仪和游真跟他们吃了一顿饭。
玩乐队的似乎没人不碰烟酒，不过有游真护着，这一晚上，落仪都没吸到二手烟，逃得过烟就逃不过酒，好在5AS比他们年长几岁，也没难为他们，象征性抿了几口践践行便作罢。
倒是谈惟，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灌了自己许多酒。
游真刚把鼓手从厕所里扶出来，就看见谈惟意识模糊地捧着落仪的脸，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在谈惟的额头快贴上去时，邬免及时抬手挡住了。
现在还清醒着的男的，除了游真就只剩邬免了。
「酒店离这边有一段距离，我现在叫车把你们送回去，不过学姐一个女孩子跟你们一块儿回去会不会不方便？」游真问。
「学姐可以住我那里，我们家基本都是女性，方便照顾。」
「落仪有照顾过醉酒的人吗？会比较辛苦。」游真说。
「我照顾过的，没关系。」
游真想问她照顾过谁，又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遂作罢。
邬免正在和落仪聊些什么，逗笑了她，男人变戏法一样给她变出一朵餐巾纸做的玫瑰花，落仪摆摆手拒绝了。
游真在心里默默叹气。她这样优秀的惹人喜爱的女孩子，怎么会没人追求呢，即使谈过恋爱也再正常不过。他只担心自己不够好，连追求的资格都没有。
「youyou……」
谈惟嘴唇嗫嚅着，游真听到了，以为在叫自己，便凑了过去，「怎么了学姐？」
谈惟撑着桌子想站起来，一个没撑住软软地倒在了游真的怀里，嘴里似乎还一个劲地喊着游真的名字，youyou，太亲昵了。
落仪想去帮忙，看见谈惟和游真相拥的画面，脚瞬间焊在了地上，无法动弹，最后还是邬免走过去把谈惟从游真身上扒下来。
三个人好不容易把几个醉鬼塞进车里，邬免坐上副驾驶，走之前还朝落仪招了招手，问她：「还会去台北吗？」
「有机会的话，应该会的。」
邬免塞给她一张小纸条，很原始的交流方式：「主动权在你手上，随时和我联系，有缘再见了，mytype。」
车子开走了，落仪低头看着手心中的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号码，还画了个她的Q版人物，很可爱，她很喜欢，但是……
她把纸条仔仔细细折好，撕掉，扔进了垃圾桶，对着垃圾桶道了声歉，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游真目睹这一切，在夜色深处注视着她，要用最纯粹最真挚的眼神勾出她内心的答案，他想知道她和他之间是否有着相同的心事。
「游真？你怎么没上车？」她还以为游真和邬免他们一块儿走了。
「只留你和学姐，不安全。」
落仪发现自己的心思变得古怪起来，她不想问为什么会不安全，不想问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能照顾好学姐，她真正想问的居然是——
你在担心谁。
谈惟是很好很好的，她当然知道。网路上一搜谈惟的名字，基本都是正面消息，台大中文系有名的才女，当年最优秀的毕业生，毕业论文到现在都还在被老师作为范文夸奖。
有才有貌不说，慈善也没少做，去年把自己巡演的钱都捐给了女子中学，参加明星慈善晚会也是低调出席，低调捐赠，从不营销自己。
整个台湾向她公开示爱的男女明星都有不少，还有人戏称各个性向都拒绝不了谈惟。
饭桌上，乐队其他人还讲了很多游真和谈惟的事，包括他是怎样帮谈惟解释学历造假的谣言，帮她解决和老师之间的误会，甚至在他们乐队最艰难的时候，游真还把打工节约下来的钱都借给他们渡过难关。
落仪没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她有一瞬间特别羡慕谈惟，在她遇到游真之前，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而这些事，如果她不问，游真大概也不会主动跟她说。
他们停留在了解彼此过去的阶段，而又对未来的进展充满了迷茫。
「落仪？要回去吗？我送你们。」
游真往前一步，稍稍歪着头看她，这样静谧的夜，他也安静地帅气着。
「好的。」她没再多问，跟着游真上了车。
副驾驶的后视镜其实能看到后排的景象。
落仪开了车窗，秀丽的脸庞忽明忽暗，晚风亲吻着她散开的长发，以及困得快要闭上的双眼。
游真的眼神一刻没挪开后视镜，直到女孩靠在座椅上睡过去，他便看得更加大胆了。
小小一张脸掩在蓬松而顺滑的黑发中，干干净净的五官，眉毛窄窄长长一条，未曾修理过，却一点不显杂乱，很有生气的一双眼睛，只要她睁眼，万事万物都能活过来，还有嘴唇——
嘴唇。饱满的唇珠。
唇珠……嫩粉的唇色……
游真忽然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把司机吓了一大跳。
眼看着副驾驶的年轻男子狠狠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司机回想了一下刚才诡异的氛围，难不成是小情侣吵架了？他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劝游真，那女孩子嘛，能让就让，话还没说出口呢，这小子又给自己另一边脸一巴掌。
算了，有这觉悟，也不需要他指点了。司机就这样在心里兜了一圈，把人送到了目的地。
穆霄光瘸着腿出来接人，玉珍在后面边走边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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