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伸手,接过那本封面泛黄的旧册子。

目光扫过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安和堂诊书”五字,便往后翻。翻了七八页,方才到看到一页纸上,有行小楷:治平三年三月,某氏,诊得喜脉,龙凤双胎,约四月。

又淡淡瞟了一眼旁边标注的小字:冠军侯夫人乎?

差点失笑。两个小外甥咿呀学语,都快会叫舅舅了,他有何必要看这诊书?

“二哥看到了吧,她苏皎怀孕了,全世界就瞒着我一人!”一张口,王逸眼圈差点红了,“您倒是说说,你家小妹啥意思?去父留子?!”

王逸这话说得很冲,大有兴师问罪之势,全无往日在苏家人面前的谦和自矜。

“你们夫妻失和,冲我这当哥的撒气?”苏辙的脸一下子红温,刚要回怼,眼风却在不经意间瞟见,他左肋负伤处,白纱布上隐隐有血迹渗出。

“元泽,你伤得不轻。”苏辙拍了下他肩头,温声道,“且莫激动,咱们找个地坐下慢慢聊。”

说罢,便拉王逸朝不远处的抄手游廊走去。

抄手游廊,近有一株蜡梅悄然绽放,明黄花朵,缀满虬枝,与红柱灰瓦相映成趣。

暗香疏影,逸趣横生,这于动辄就刮老白毛的塞外早春而言,实是难得。

二人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苏辙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暗暗思忖起苏皎的一些反常来。

皎儿遇事不说雷厉风行,却也今日事今日毕,何时也没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这次是怎么了?在跟王逸这事上,明显不作为。

小夫妻吵架,哪个不是床头吵了床尾和,哪来的隔夜仇?

就说他跟史棠,二人因为生娃这事,没少吵吵,他道随缘,她却一个劲地把他往佛堂里拽,往医馆里拽。

一个动辄一脸怒气,一个动辄红了眼眶。可,不须半个时辰,二人照旧有说有笑。

区别还不就是,他们夫妻把矛盾摆在明面上,苏皎与王逸二人却是啥事体都不往明里说。

既如此,今日他不妨做个和事佬,把这事挑开了。

抱歉,小妹,二哥答应过你孩子的事不提,如今看来却是瞒不住了。

他略一沉吟,便把册子卷了,抬头道:“元泽,你和皎儿之间,到底有何误会?”

误会?王逸扶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至今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可是妥妥的大宋宰相啊,能装的下智谋万千,百姓疾苦,为何独独装不下他一句话?

他回顾着,从她意外出现在塞外边城说起。

几个月来,新婚燕尔,白日里他们并肩筹谋作战,夜晚颠鸾倒凤卿卿我我,他以为这种蜜里调油的日子就该一直这样过下去。

谁承想,幽云十六州基本拿下后,京师送来八百里加急。

十三郎封他为节度使,坐镇幽云十六州,却让苏皎即刻返京复命。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眼圈便泛起一层水雾。

他转过身来,两手抓住苏皎胳膊,急问:“娘子,你当真要返回汴京,把为夫孤零零地扔在这大漠荒野?”

苏皎把他两只大手,用力掰开:“哎哟!你抓疼人家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了手。

……说到这里,王逸垂下眼眸,忽然叹了口气:“二哥,我也有不对,不该因为不舍得她回京,便言出无状。”

不管受多大冤枉,在二舅哥跟前,姿态还是要放低,刚才自己有点过分了。

“噢?你到底对皎儿说了什么?”苏辙起身,负手而立,盯着那株寒梅,淡声道。

这……?王逸。

“别以为我不知道,十三郎就是见不得你我在一起,他就是要把咱俩分开!”

王逸回忆着,那日自己瞬间燃起的无名火,心下五味杂陈。

十三郎喜欢苏皎,压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人家是打第一眼看到她的背影,便想结交。

这里有毛病吗?没毛病。作为一个制科状元郎,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朝中哪个不想拉拢?

十三郎喜欢男版的苏皎,他心下虽酸,却大多时候当成欣赏。作为一个要当储君的人,手底下自是要有一帮子人。

像苏状元这种能文能武的,你不网罗,要网罗谁?

让他痛苦的是,苏皎明明亮明了自己是女儿家,十三郎还与其如此亲近。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积攒日久,那日便爆发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或许,错就错在他怀疑她与十三郎有暧昧之情。

“他心悦你我是知道的,莫非你对他也有意?”

这句话如今想来,也是伤人。可当时不是话赶话吗?

虽说难为情,王逸还是对二舅哥坦然相告。

苏辙轻舒一口气,只要不是这王逸跟那程春才样,犯了原则性错误,这事儿就尚能转圜。

“皎儿以宰相之职,替天子巡检兼劳军,自然是要回去复命。我倒不觉得圣上下这道圣旨有何不妥。”苏辙屈指,弹掉梅蕊上的一丛雪,笑着转过脸来,“元泽以为呢?”

“皎儿也是这样说的,可我当时心理失衡,无视她……”王逸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内唇。这一梳理,他才晓得自己当时有多混账。

苏辙负手,在廊台上缓缓踱步:“元泽,皎儿是一根筋,她认准的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莫要误会她。”

“还有啊,你有无想过?我的小妹非一般小妹,你的娘子也非一般娘子?”说到这里,苏辙眼前浮现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娇媚脸庞来。

她自信满满,才智超群,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回到家中在父母哥嫂面前照旧会撒个小娇。他压根不等王逸吱声,就轻笑一声,“你我若拿一般深闺女子的规矩来框她。自然使不得。”

“至于元泽你的心结,二哥就这么跟你说吧,”苏辙挑了挑眉梢,“春江月明,滟滟随波,谁人不喜?谁人不爱?可不都是仰望它,赞美它?”

王逸垂下眼眸,不言语。

灼灼其才,馨馨其德,孤月皎轮,霜华满天。

苏二哥说得对,他妻苏皎苏明月,人如其名,厥功至伟,不光在大宋被人口口相传,就是大辽和西夏的国主,对其也是推崇备至。

意思很明确,女子出嫁后,哪个不是冠夫姓?而苏皎苏明月,即使嫁给了她王逸,也永远是苏氏,而不是王苏氏。

他对她,只能欣赏,而不是绝对控制。就像暗黑房透进一缕白光,经二舅哥点拨,王逸的心思开始透亮。

“你二人自分开,就没通过信函?”苏辙重新落座,屈指,轻轻扣击着美人靠。两人有海东青,多少悄悄话说不得?多少情话说不得?

“没。”一说这事,王逸眼圈微微泛红,松根怎么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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