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骑马?

骏马?

这应当是个提示。

青黛一忖思,心窝顿觉亮堂堂。

一提到天佑朝汴梁中带「马」字的,谁人不得提一句「马行街」?

说到马行街,便不难联想到皇商。

难道是……马行街薛家?

可是,薛家为何会和谢家来往呢?

皇商,医官,八竿子打不着。

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什么利益纠葛?

青黛脑海一个念头渐渐清晰了。

马行街薛家,乃当朝「尚珍光禄卿」、并授「宝饰监国伯」之皇商。

专营皇家钦定珠宝首饰。

俸禄、仪仗、宅邸规制,悉依伯爵例。

历朝历代,朝廷一般不会直接给商人封伯爵这样的高级爵位。

即使是优秀的皇商,也鲜少有封官赐爵的殊荣。

特别是,官家还赐了光禄卿、监国伯两个荣誉名号的尊称。

这是前所未有的尊荣和登高。

暗含了监管职能,可见对其的信任和倚重。

可是,刘嬷嬷瞧着是寻常百姓。

怎么会扯到伯爵人家呢?

怎么惹到了皇商不悦呢?

细想来,这些年皇商的几件大事,无外乎——

「翠羽风波事件」。

天佑早年屡禁铺翠,一皇商仍私售翠羽绒花,官家遂焚翠羽示禁,但令仍难行。

「汴京通草花争讼事件」。

一皇商垄断通草花原料、以次充好,遭御史弹劾,引发民愤讨公道。

这事据传是当今的马行街薛家举报的,这才有了机会崭露头角。

可是,这与刘嬷嬷何干?

「皇商绒花僭越风波事件」。

皇商借宫廷采买绒花之名,仿花石纲敛财扰民。

他们将普通绒花高价虚报为宫廷特供,运输过程中还强占民船、骚扰百姓。

百姓联名揭发,朝廷下大力度整治,因此倒台了不少「假皇商」。

其中最有名的是,马行街薛家大义灭亲,他们举报自己的连襟,因其第一时间揭发,还受到了当时官家的赞赏。

只是此事,定然与刘嬷嬷无甚关联。

「市易司绒花纷争事件」。

皇商拒市易司监管,囤绒花原料抬价行贿,被揭发后朝堂争议、民间热议。

这事是一早的了,与薛家都没有关系,更别提刘嬷嬷了。

「御赐绒花褪色丑闻」。

汴京据传,二十五年前,一皇商以御赐绒花红极一时。

后因绒花褪色风波失势,声誉大跌,记得……这皇商好像是姓薛。

事因是宫人外泄。

宫人?!

既然是宫中的仆从,那么……太监、宫女都可能啊!

难道说……刘嬷嬷曾是宫中使女?

青黛只觉耳边的喧闹都淡了几分,满脑子都是方才脑海中跳过的零碎信息。

会不会,二十五年前,靠御赐绒花红透汴京的那个薛家,就是现在这个马行街薛家?

薛家栽在「褪色」一事上,此事说大则大,若是遮掩一下,也瞒天过海。

但若是有人从中宣扬,便不妙了。

有没有可能,是个宫婢把消息传出去的?

若是薛家从未反省过自己的错,反而将时运不济推到这宫女嘴巴不严上呢。

怎不算结下了梁子?

就算是宫女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她也没什么大错。

绒花质量不佳是事实,她不过是说了实情。

宫女自然理直气壮。

若她也看薛家不顺眼,在自己主子面前,肯定没添什么好话。

那么进一步分析,因为这位伶俐小宫女,窥见绒花质量的秘密或者关窍。

没准得到了主子的嘉奖,若是如此,能不被主子庇护吗?

在那时,薛家定然查不出是谁将他们的丑事泄露出去的。

可是,薛家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能袖手旁观、不报复吗?

若是他们薛家睚眦必报,而当年又实在找不到人。

时过境迁,考虑到昔年保护宫女的主子,如今已不在世上,那么小宫女失了庇护,可不就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了么……

她盯着眼前鬓发凌乱的刘嬷嬷,瞧着她有些慌张的眼色,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一闪而亮:

那位青黛幻想中灵巧机敏、眼光独到、手艺精湛的小宫女,顿时就和刘嬷嬷重合了起来。

莫非薛家查了十来年泄密人,最后查到的——就是如今这摆摊卖花的刘嬷嬷?

这也解释了他们揪着一个寻常手艺人不放的缘由。

不会这么无巧不成书吧?

若是这样,许多刚才发生的怪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薛家因为愤恨,所以一直在追查。

锲而不舍,终于让他们得了一回势力,这才找到了刘嬷嬷。

恰巧,昔日风光的小宫女,如今却落魄了。

现在的刘嬷嬷不像当初在宫里,已经没有了有主子袒护。

年迈的她,不像当年一般口齿了得,左右逢源,就算是逃跑都腿脚不利。

没权势,没地位,没钱财,没家人……郎君或许也不在世了。

糟糕的晚年,似乎是某种报应……

定会让薛家的歪理一下子顺通了,觉得他们才是占理的一方。

如今她年迈如残烛,孤单如漂萍,无依无靠。

他们便以断人生路的方式来栽赃陷害,反正对方也无法反抗。

谁会为她出头呢?

便发狠,想让刘嬷嬷没法子再以唯一的手艺——卖花糊口。

这才不惜亲自出马,来故意找茬。

因为他们愤恨!

不亲来奚落一回,无法泻心头之恨。

可见,这蓝衫娘子,定是马行街薛家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何周围的摊主都不敢上前。

皇商不可怕,只是人家是有荣誉称号的皇商。

在普通百姓眼里,位同伯爵与真伯爵毫无差别。

他们经商本低人一等,哪里能借个胆子,顶撞权势贵胄呢?

这件事,还真的只有青黛她能做。

因为现代人的思想里,对于阶级的概念是很弱化的。

她才不怕什么贵胄!

都是人,人人平等。

只是可惜,虹桥畔当时和她更亲近的摊主,基本都已发迹。

不在这小地方摆摊了,她才没法得到真正的信息。

虽瞧着孤立无援,但她和刘嬷嬷,不就是彼此支撑么!

只要心怀正义,正义不就是她最大的依靠和权势吗?

青黛思忖间,澄眸忽然现出坚冰般的坚定光芒。

不难想象,为了报二十五年前的仇,薛家一定是铆足了劲。

才不会觉得,对付一个老婆婆不值得出手呢。

他们如法炮制,今日也要毁了刘嬷嬷的名声。

用的还是和当年相似的手段:

栽赃刘嬷嬷绒花「掺假」,和「褪色」如出一辙。

青黛这才确定,蓝衫娘子不仅有备而来。

而且如果没有官爷插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般欺辱人的做派,实在是让青黛不齿。

恶人不仅先告状,还要反过来把屎盆子扣在他人身上。

栽赃,诬陷,抵赖,耍无赖……

在这时,有个老婆婆想帮刘嬷嬷捡花,被蓝衫娘子瞪眼一喝,

“老不死的!滚开!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站着!这些破烂就是她害人性命的证据!”

青黛不禁垂着眸,不自觉地攥紧帕子,唇线抿成一字。

金锭子在案上泛着冷光,映出蓝衫女子满脸的蛮横,满眼的暴戾,满身的嚣张。

而刘嬷嬷,则蹲在地上捡着断了枝的绒花。

她褶皱的手指刚捏住绒花的头,绒花的柄杆便被蓝衫娘子踩在鞋底下。

刘嬷嬷手都在抖,脸也被气的煞白,嘴唇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说过分的话。

“小娘子,老身小本生意,诚信经营,苍天可鉴。”

任谁都瞧得明白,这哪是来讨公道,分明是仗着家里有势力,故意来栽赃欺负人的。

青黛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睫毛颤了颤,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她怎么会任凭蓝衫娘子故意碾绒花欺辱嬷嬷?

武功也不是白练出来的,若不能打抱不平,为弱者鸣冤,这一身剑法何用呢?

现在嬷嬷为弱,她为强,若她不出手护卫弱者……

有一天,她自己为弱者时,又能指望谁呢?

想到这里,她缓缓放下手臂,手背贴在身侧,指尖勾了勾,悄悄摸出块碎银子。

指尖再一缩一伸,一旦使力,银子带风而出,不偏不倚,打在蓝衫娘子腿弯处。

银子落在蓝衫女子腿上时,青黛才嘴角微微勾了勾。

这还差不多!

“哎呦,疼死我了?哪个小孩崽子!”蓝衫娘子疼得嚷着痛,下意识抬了腿。

刘嬷嬷忙猫腰,指尖勾住绒花花瓣,赶紧把绒花捡了起来。

不经意抬眸扫了眼青黛,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青黛刚将刘嬷嬷扶起来,忽闻铁牌锵然。

虎子领着街道司差役排众而出,“官差办案,闲人退散!”

蓝衫娘子瞧着一计不成,又换了法子,急速掷出残缺铜钱,蔻丹直戳青黛眉心,

“此贱婢与这老货合伙行骗!老货以次充好、奸商欺世!

贱婢顺势帮腔,里应外合,坑蒙拐骗,都有罪!”

青黛同刘嬷嬷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无奈。

嬷嬷更是小声致歉,“今日无端连累姑娘你了。”

青黛默默摇了摇头。

蓝衫娘子推了下杏衫娘子,对方才取出钱囊。

蓝衫娘子一把夺过去,“大人你瞧啊,这是老货找赎的十文钱,分明是剪边私铸。这老虔婆定是每旬偷漏市例钱,今日大人若不来,我也定要押她去见税吏。”

蓝衫娘子言之凿凿,仰着下巴,哼笑着白了青黛一眼。

这还有招数呢?

薛家的人来到此处,都出了几个招了?

差役对蓝衫娘子皱起眉来,高声呵斥道,“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请这位娘子注意言辞,不要东拉西扯,速言实情!”

青黛见蓝衫娘子攥着一堆钱币,指责刘嬷嬷在给杏衫娘子找钱时,找赎的钱币不对,当即横身挡在刘嬷嬷前,先扫了眼那堆钱币。

边缘磨得发亮,竟是些旧钱。

再看刘嬷嬷摊角竹筐里,分明只放着十几文边缘齐整的小钱。

她指着钱币轻声分辨,“官爷好,我是楚宅的青娘子,因与嬷嬷相识,故替她多说两句。奴家有一事不明:这位杏衣客官付的若是足陌钱,找赎该是二十文,只需两枚当十文钱。可蓝衣客官手中的这堆钱里,竟有五枚当十文?难不成刘妈妈多找了三十文?”

杏衫娘子低头数了数,果然是五枚当十文,喃喃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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