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鸟鸣四起,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送进了临安太守府。

与此同时,城南医馆的门被人拍响。

“叩叩叩!”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礼微猛地惊醒,晨光刺眼,她匆忙起身朝外院奔去。

开门一看,是满脸焦灼的姜婶。

“微微!出大事了!”姜婶气息不稳,“街上都传遍了,官府查出关键证据!那宋家姑娘,在大婚之前,私下买了大量砒霜!仵作也改了口,说秦家人全是被砒霜毒死的!昨儿夜里捕快还在新房里搜出装药的瓦罐,人证物证齐了!”

姜婶缓了口气,握住礼微的手:“太守震怒,已经当堂定案,判宋慈七日之后,午时问斩!”

“婶婶知道你可怜那姑娘,可如今案子已经定了,微微,别再掺和了。”

后面的话,礼微已然听不真切。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秦家人中的不是砒霜,而是南域奇毒赤颜散。

赤颜散毒发时面颜樱红,呕血而亡,与砒霜中毒的青紫乌暗截然不同。

她亲手验过四十三具尸身,每一具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可如今,这个答案被人硬生生掉了个包。

一股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这哪里是秉公查案,分明是有人急于封口,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盖住幕后真正的滔天真相。

礼微浑身发冷,顺着门框缓缓蹲下身。

周遭一切的喧嚣仿佛都淡去了,连姜婶何时离开,她也浑然不觉。

恍惚间,她想起数月前那个雪后初晴的午后。

宋慈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地立在医馆门口。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似有万般心事,无人诉说。

彼时她主动登门,未曾问诊,未曾求药,只递来一方装满银两的白色荷包,边角绣着淡紫色的幽兰。

“这点银两虽然不多,但是我日日积攒得来的,还望姑娘收下此物,了却我一番心意”

院外积雪未消,她看向远方,又道:“女子在世浮沉,多有不易,礼姑娘凭一己之力立馆行医,自在安然,这般日子,是我毕生艳羡而不得的。”

说这话时,她眼里带着无尽向往,也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宋慈眼底的疲惫与落寞,礼微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被命运捏在手里,身不由己时才有的神色。

世间的银子大抵相同,然赠银人的心境,只有受过同样艰难的人才看得出。

自那时起,礼微便隐隐觉得,宋慈的处境,远比外人看到的要难。

如今宋慈七日后问斩,礼微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她不能看着清白之人含冤赴死。

只是偌大临安,官官相护,谁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弱女子讨回公道?

除却她礼微,唯有一人。

柳随风。

她早听闻柳随风昔日在开封为官,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立志勘破世间善恶迷局,一生只为匡济天下,不惧权贵,不徇私情。

也正因太过清正孤直,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权贵排挤,贬至临安小城。

这浑浊世道容不下清官,可偏偏,礼微信。

信这世间,仍有人与她一样,愿逆风前行,求一个公道。

礼微定了定神,起身挂上医馆歇业的木牌,戴上面纱,悄悄出门寻至柳随风居所。

恰逢这日柳随风休沐不当值,她敲了敲门,屋内很快传来清朗应答:“稍等。”

过了一会儿,木门打开。

柳随风换下官差的青衣,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整个人看着温文尔雅,完全没有朝堂刑吏那种凌厉肃杀,倒像个风度翩翩的书生。

四目相对,柳随风心思通透,率先开口:“礼姑娘今日前来,应是为了秦府那桩冤案吧。”

礼微颔首:“正是。”

“恕柳某斗胆,问一问姑娘,为何如此执着于此案?”

礼微沉默了一瞬,院中春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轻响,像是替她回答。

“因为宋姑娘曾经赠给我一包银子。”

柳随风眉梢微动:“只因一包银子,便让姑娘敢踏入这等危局?这理由,未免太轻了些。”

不轻,礼微在心里默默说。

那包银子,让她一个孤女在临安有了立足的本钱,熬过最难的第一个冬天。

那包银子,是一个处境艰难的闺秀,能拿出来的最大的善意。

萍水相逢,倾囊相赠,一包银子,对于同样身处绝境的礼微来说,是救命之恩,她自然该结草衔环相报。

柳随风没有再问,他侧过身,态度坦荡。

“门外人多眼杂,是非颇多,姑娘请入内细说。”

礼微也不推拒,抬步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几架书卷,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墨迹还未干。

柳随风弯下腰,从门口地砖下面,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小木匣。

礼微有点惊讶:“这是什么?”

柳随风轻轻一叹,将木匣搁在案上:“这是我私下留存的关键证物,这案子疑点太多,太守又催我三天结案,我不敢将关键证物上交,只能私自留存,以免真相未白,再添上几条冤魂。”

他打开木匣,匣中静静躺着几页焦黑的残信,大半都烧没了,只余下零星几个字。

“这是我在秦府新房香炉底下寻到的,当夜行事的人太过仓促,又赶上宋慈误打误撞打翻了香炉,烈火未能烧尽,侥幸留下几页残纸。”

柳随风把木匣递至礼微面前:“姑娘是医者,验尸查毒比我精通,而且姑娘与秦府有过交集,不妨一同看看。”

礼微垂眼细看,春光落在残破的纸页上,寥寥几行字,字迹缱绻缠绵,笔锋苍劲却收尾敛藏,是极讲究的笔法。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这是……情书?”

“没错。”柳随风点头。

“这笔锋苍劲,收尾又收得内敛,是大儒萧子道教出来的笔法,秦府大公子秦云清,正是萧子道的门下弟子,这信一定是他亲笔。”

他微微蹙眉:“可奇怪的是,秦云清大婚在即,临安城谁不知道他对宋慈一往情深,那这封情书,究竟是写给谁的?”

“绝不是宋慈。”礼微几乎立刻反驳。

“我曾在大婚前见过宋慈一面,她终日郁郁寡欢,哪有半分要嫁人的欢喜?更不可能跟秦云清私下传什么情信。”

一个待嫁的闺秀,竟羡慕一个孤身行医的游人,世人皆道秦大公子情深似海,可那海,淹死人的时候,也是不声不响的。

礼微把思路理了理:“秦云清对外装出一副痴情模样,演一场满城皆知的佳话,实则是为了遮掩他真正的心上人,迎娶宋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伪装。”

柳随风一下子就想通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如此说来,这位藏在暗处的心上人才是本案的关键,此人身份必然特殊,要么是低贱卑微、登不得台面,要么是声名不堪、见不得光,所以秦云清才不惜迎娶旁人,大费周章地遮掩下这桩风月。”

“两年前。”礼微目光冷静,“秦云清与宋慈的望月湖初遇,开始于两年前的秋分,我们只要从两年前后秦府遣散的奴仆入手,应该能找到线索。”

柳随风看着眼前女子,心里越发敬佩。

面纱遮住了她半边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冷静,锐利,仿若冬夜里淬过霜雪的刀锋,带着看透生死后的沉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见过的许多名捕都更适合查案。

他稍一犹豫,诚恳劝道:“礼姑娘,这案子背后的黑手藏得很深,凶险万分,你一介女子,心怀仁善,已然仁至义尽,剩下的凶险,交由我一人便可。”

微风掀起面纱一角,露出礼微面纱下坚定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音色清和却掷地有声:“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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