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赵承煜从校场回来,就去了养心殿,福安说皇上还在御书房跟朝臣议事,请他去暖阁等候。
赵承煜昨日第一次面圣,但那时的悲伤和愧疚把他的心填满了,面对圣威,他只觉喘不上气。
眼下静下心来,除了紧张,还多了一层心虚。他穿越到这个太子身上已经有十日,做了学生弟子,做了兄长弟弟,做了朋友,做了一个被母亲宠溺的儿子,这些身份让他感到温暖与轻松,他是享受的。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他的父亲,也是一位君王。他此番来,既是一个儿子,也是一个储君。
他不知道皇帝会对他说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天下重担——未来都是他的?他该如何去担?
他只是个普通人啊……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皇帝御书房里接见的,正是太傅江明远。
“他当真跪了?”皇上听江明远讲完,良久,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江明远一愣,没想到皇上第一句会问这个,他摇摇头,轻笑着说:“皇上要追臣的责吗?”
“你呀,朕问你太子,你倒反问起朕来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朕觉得这煜儿此次也是当真不一样了。”
“殿下能悟到错在哪,确实是用心了。”江明远思考着,继续说道:“殿下这几日确不同以往。臣也有几处想不明白。”
江明远便把太子字迹明显变差,书文中出现了一些奇怪字符,骑射更好像是在从头学起这些奇怪之处和皇上一一说了。
“殿下好似动手的能力退步许多,不过态度明显认真,心理也好似成熟许多。”江明远最后补充道。
皇帝听闻此言,陷入了沉思。
赵承煜在暖阁坐了半天,把能紧张的都紧张了一遍,正在东看西看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时,福安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赵承煜连忙起身,拱手弯腰,不敢抬头。
“煜儿来了。”皇上的声音没有昨晚的凌厉,像是极家常的问候。
“儿臣给父皇请安。”赵承煜等皇帝坐下,捧着昨晚的抄写,双手递上。
皇帝伸手接过,只一眼,他便明白了江明远方才的话。太子的字他从小看到大,而这份纸稿里,没有一丝往日的影子。看得出所有的笔画都有用心写,但笔墨间的生疏藏不住,有几个字被划掉重新写上,皇帝仔细看那些划掉的字,也隐隐猜到江明远说的奇怪字符是什么意思,不禁皱起了眉头。
赵承煜看着皇上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第一张,还是一言不发,他不安地攥了攥袖摆。
“一夜未睡?”皇帝放下了字稿,审视地望着赵承煜,见他眼底乌青,语气又软了几分。
“是,儿臣睡不着,便在抄书。”
“书白伴你那么久,周全和吉祥也因你而伤,如果睡得着,那倒奇了。”皇帝毫不客气。
赵承煜心又堵了起来。
“太傅说你知道错了。”
赵承煜一怔,没想到太傅已经见过皇上了。
“太傅还说你跪了他,向他请罚?”
“是……儿臣知道错了。”
皇帝没有接话。
“如果这次书白没有受伤,你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赵承煜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悟性和格局,从痛苦中成长,仿佛是他唯一的路,这么想着,他对自己的怀疑又多了几分,心虚又多了几分。
“身为皇子,命比别人金贵,受不得伤,但身为皇子,肩膀要更硬,能替别人扛得起,能替天下扛得起。”
赵承煜回味着这几句话,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的天子,方才是一位父亲家常的问候,现在是一位帝王在告诫未来的君王,两个身影在那慈爱又坚定的目光里重合。赵承煜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儿子,一个太子,一个未来的君王。
既然有人期待,何妨一试?前世那些无人期待,浑浑噩噩的日子,他不想再过了。
他眼眶发热,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眼神多了几分坚毅:“儿臣谢父皇教诲。”
皇帝看着他诚挚的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儿臣有一事,想向父皇请旨。”
“你说。”皇帝隐隐猜到。
赵承煜深吸了一口气,道:“此次事故,皆是儿臣引起的。周全、吉祥都受了责罚,临川也受了家法,书白重伤,儿臣却什么后果都不用承担。儿臣知道,东宫有祖制,太子不亲自受罚。”
他顿了顿,声音又有些颤抖:“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太子可以因为身份而逃脱责罚,甚至找人替罚,那么法制何在?不能让真正犯错的人逃脱罪责,而无辜的人却受牵连。所以,恳请父皇废除替罚祖制,儿臣有错,儿臣愿自己受罚。”
皇帝看着跪着的赵承煜,太傅踢出去的皮球果然又滚到了他这里。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赵承煜没想到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还没人提过,有点慌,避开皇帝的目光。
“太傅前几日问我们德治和法治孰优,儿臣以为,百姓对这两者,往往都是先以法度为底线,但如果这刑法标准不一,有人要遵守,有人可以越过,那必然乱套,法治就没有威信可言。所以…儿臣就有了这个想法。”
皇帝若有所思,今日太子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惊喜。
“开朝以来的制度,改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你可知道,制度一改,那么以后你的一言一行,每一处错,每一次责罚,都会有人盯着,有史官记下,有朝臣众议,有坊间谈论,由后世评说。你,可承受的起?”
皇帝的话让赵承煜沉默了,这是他没有想过的角度。这是要把自己摆在天下人面前?要知道,几天前,他还只是个想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的小透明,而现在,他在求皇上,让他站在阳光下,站在悠悠众口之下。
他犹豫了。
皇帝没有催促,外面传来几声更鼓声。
赵承煜缓缓抬起头:“我愿意承受。”
皇帝听到他没有说他能,而是说了愿意。相比那一声我能,这一声愿意的分量显然重得多。
“好!敢作敢当,是朕的好儿子。朕便随了你的意。你敢破这祖法,不怕悠悠众口,朕,就陪你一起抗。”
赵承煜神色郑重,一头扣了下去:“谢父皇。”
“不过,这次的罚,是由朕来。”
皇帝起身,走到赵承煜面前,停了片刻,又问道:“朕再问你一句,你甘愿受罚,是因为心中有愧吗?”
赵承煜愣了一瞬:“儿臣......心中确实有愧。”
“但......儿臣不是想用罚来抹平愧疚,是想让自己记住此番的错,警醒自己,以后不要再犯。”说完,赵承煜双手举过头顶,平摊在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去接那手,而是伸手把他的袖袍一层一层卷起,他动作很慢,卷完一只,又去卷另外一只。
赵承煜不知皇帝何意,心口被揪紧,低头等待着。
“这次,不是宫规朝制,是家法。”
皇帝拿起了案上的长方镇纸。
赵承煜愣住了,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重量。
“啪——”一道重力砸在小臂,赵承煜觉得胳膊像炸裂一样疼,他压住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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