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溽暑,或曰,粘稠的琥珀

夏天是一场无休止的、湿热的、正在缓慢固化的、巨大的、琥珀的呼吸。它不是“来”的,是“化”的。是“浸”的。是“渗”的。是“凝”的。像一滴亿万年前滴落的、巨大的、松脂的泪,在时间的断层里,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地心深处的、粘稠的、热力所软化、所拉伸、最终,将整座石狮镇,连同它嶙峋的礁岩、蜿蜒的巷弄、以及所有躁动不安的、汗腺发达的生灵,都毫无差别地、包裹、封印进它那片巨大的、浑浊的、金灿灿的、令人窒息的、静止的、透明的棺椁里。

光,是第一个“化”掉的东西。不是冬天的清冽,不是秋天的骨白,是“熔化”的。是“流淌”的。是正午时分,从那片被热浪扭曲得如同水面的、瓦蓝的天穹上,泼下来的一整盆、滚烫的、熔融的、金色的铜汁。它不再具有“照”的功能,它本身就是“热”的实体,是“烫”的,是“烙”的。它落在赭红色的礁石上,石头便开始“冒烟”,那不是水汽,是岩石内部被逼出的、绝望的、白色的、痛苦的叹息。它落在海面上,将深蓝的海水,烫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的、沸腾的、鱼鳞般的皱纹,那海水不再是清凉的,而是粘稠的、沉重的、像一锅被文火慢炖了亿万年的、巨大的、咸腥的、金属汤。它落在人的皮肤上,不是晒,是“焊”,直接将一层滚烫的、金色的、带着硫磺味的、光膜,焊接在你的表皮上,毛孔被瞬间封堵,汗液刚渗出,就被这层光膜蒸发、结晶,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咸涩的、令人瘙痒的、白色的盐霜。

风,是这琥珀里,唯一还在徒劳挣扎的、粘稠的、无形的流体。它不是“吹”,是“流”。是“蠕”。是从海的那片巨大的、沸腾的、金色的汤锅里,蒸腾起的一股股、裹挟着无数盐粒、水汽、和腐烂海藻气息的、滚烫的、湿漉漉的、巨大的、透明的鼻涕。它“流”进巷弄,不是穿过,是“灌”,是“糊”,将原本干燥的、骨质的巷子,瞬间填满、淹没,变成一条条粘稠的、半流体的、金色的、散发着腥甜气息的、巨大的、透明的肠道。你走在里面,不是行走,是“划行”,是“挣扎”,双腿像陷在巨大的、温热的、蜂蜜与胶水的混合物里,每一次抬腿,都要克服巨大的、来自这粘稠空气的、吸力与阻力。这风,贴着你的皮肤“流”过,不是凉爽,是“舔”,是“熨”,用亿万根裹着盐粒的、滚烫的、无形的舌头,在你的全身上下,进行一次漫长、细致、令人汗毛倒竖的、湿热的、公开的、羞辱性的“舔舐”,舔得你浑身发粘,心烦意乱,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声音,是这粘稠的琥珀里,被“闷”熟的、嗡嗡作响的、巨大的、昆虫的、内脏的蠕动声。蝉鸣,不再是“知了—知了—”的清亮,是“吱—呀—吱—呀—”的,被高温拉长了、扭曲了、仿佛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尖锐的、痛苦的呻吟,从每一片被晒得卷曲、发烫的、肥厚的、墨绿的树叶深处,那声音不是“传”来的,是“粘”在你耳膜上的,像一只巨大的、透明的、正在产卵的、蝉的幻影,正压在你的耳朵上,进行着一场漫长、粘腻、令人崩溃的、内脏的蠕动。蛙声,也失去了水边的清凉,变得粗重、浑浊、仿佛从满是淤泥的、发烫的、深绿色的池塘底,用尽全力,挤出来的一声“咕—呱—”,那声音里带着泥腥、腐烂的水草味、和一种濒临干涸的、巨大的、生物的、绝望的喘息。而人声,则被这粘稠的空气,压缩、变形,变成一种嗡嗡的、含混的、类似无数只苍蝇在巨大的、透明的罐子里,同时振翅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你听不清任何一句话,只能感到一片混乱的、热烘烘的、带着汗酸味的、声音的“雾霾”,沉沉地压在你的头顶。

气味,是这琥珀里,正在缓慢发酵的、甜腻的、腥腐的、巨大的、生物的、内分泌的、荷尔蒙的、集体性癔症的、气味。是海风,不再是咸腥,是“馊”的,是“腻”的,像一碗放了三天、又在烈日下曝晒过的、海鲜羹汤,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金色的、粘稠的、油光,散发出一种甜得发齁、腥得令人作呕的、腐败的蛋白质的气息。是泥土,被晒得滚烫,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的、橡胶与铁锈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化学的怪味。是植物,那些肥厚、墨绿的、在烈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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