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阳光钻过枝叶缝隙，碎成一滩滩颤巍巍晃动的光斑。那团灰青色、像流动胶泥般的躯体依旧在前方缓缓漂浮滑行，三颗琥珀色的悬浮眼球慢悠悠来回转动，时不时扫过两侧密匝的灌木丛。低沉绵长的嗡鸣萦绕在耳畔，并不刺耳，却像一股沉在空气里的震颤，悄悄压在每个人的心口，挥之不去。
孔林双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视线自始至终锁着前方这个古怪的引路者。从被巡守队伍合围，到它亮出高层权限，硬生生将他们从包围圈里带出来，直到此刻，心底那层疑虑半分也没有消散。乌苏藏着算计的赌局、德浩轰鸣着锯齿的警局、铺天盖地的全域标记……这片精神墟境里，手握权柄的异类，从来都热衷于给闯入者布下死局。眼前这团流转的胶体，真的和它们不是一路人吗？
刘佳恒压在队尾，不住回头望向身后来时的密林。巡守护卫的身影早就消融在树影深处，淡蓝色的搜寻讯号也不再刺破天穹，可他不敢松一口气，指节暗暗攥紧，肌肉绷得发紧，随时准备迎击突如其来的偷袭。张明哲夹在队伍中间，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胖脸上写满惶然，眼珠不停左右打转，生怕下一秒草丛里就窜出持着骨刺长矛的搜寻者。王雪花紧紧贴在李佛爷身侧，小手死死攥住老人的衣袖，眼底裹着一层散不去的怯意。李佛爷神色沉静，花白的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前方翻涌不休的胶状躯体上，在心底反复掂量着风险与渺茫的生机。
“路边任何东西，都不要碰。”引路者没有唇舌，声音直接落进所有人的脑海，空灵平缓，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告诫，“夹缝里的草木全都缠绕着墟境沉淀的执念，指尖一碰，就会被拽进独属于自己的感知幻梦。一旦陷进去，哪怕是我，也很难把人捞出来。全域标记的巡守不敢踏足夹缝，这里是整片墟境为数不多不会被反复清搜的地方，但绝不代表它是净土。”
孔林双低声应了一句：“我们记下了。”
脚下的路慢慢变了模样，开阔的林间小径收窄，扭成一条逼仄曲折的羊肠小道。周遭树木的轮廓一点点扭曲，不再是寻常林木该有的姿态。树干微微向一侧倾斜，树皮爬满细密如血管的脉络纹路，树叶是死气沉沉的灰绿。风掠过枝桠，叶片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一缕缕模糊细碎的低语，凝神去捕捉，话音又消融在风里，只剩一片虚无。青草的清香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陈旧干燥的朽木霉味，像推开一间尘封百年、无人问津的老屋，闷得人胸口发闷。
约莫半个钟头之后，前方林木骤然稀疏。
一座孤零零的土坯老屋，静静立在空地中央。
屋子破败得厉害，墙体是泥土混着碎木夯筑而成，墙面大块大块剥落，裸露出内里发黑腐朽的木骨架。屋顶瓦片残缺零落，好几处破洞直接露出灰蒙蒙的天。歪斜的房檐垂落下来，门口两根朽木柱子，缠满干枯发黑的藤蔓。门板开裂，密密麻麻爬着虫洞，远远望过去，仿佛在荒野里搁置了上百年，风再大一些，便会轰然垮塌。
四周再无别的屋舍，它被一圈灰绿色的怪树环抱着，孤孤单单，像一块被墟境遗忘的伤疤。
“就是这里了。”引路者停下漂浮的身躯，三颗琥珀色眼球一齐转向老屋，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我在夹缝里寻到的落脚处，墟境的管控者极少踏足此地，眼下，这里能给我们一处暂时安身的地方。进来吧。”
五人对视一眼，迟疑在目光里流转。
“要进去吗？”张明哲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发颤，“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别又是一个圈套，和乌苏的据点、德浩的警局一样，专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李佛爷缓缓摇头，目光细细扫过老屋四周，静静感受周遭流动的气息：“这里没有乌苏身上那股玩弄猎物的贪婪，也没有德浩追逐猎杀时刺骨的寒意。但谨慎不能丢，我们一同进去，绝不分开走散。”
“嗯。”孔林双颔首，抬脚率先朝着老屋走去。
一行人跟在胶状引路者身后，跨过腐烂的木门槛。脚掌落上去的瞬间，门槛发出一声“嘎吱”沉闷的哀鸣，细碎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瓦缝漏下几束细细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沉。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漆斑驳的木桌立在屋子正中，旁边歪歪扭扭摆着几把缺腿的木椅。墙角堆着干枯杂草、几捆绳索，还有几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踏入屋内，那团灰青色流动胶体缓缓落在地面，悬浮半空的三颗琥珀眼球一点点向内收回胶体之中。翻涌流动的胶泥层层向内收拢，如同褪去一件厚重的外壳。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灰青色胶质顺着躯体滑落、消散，落在地面便化作一缕淡烟随风飘走。胶体褪去之后，一具清晰的人形轮廓慢慢显现。那人抬手扶向头顶，缓缓摘下一副厚重、造型诡谲的异类面具。
面具的材质像是硬化的角质，方才那胶状生灵的轮廓、三只眼槽的模样，全都复刻在面具之上。随着面具脱离，一张属于人类年轻男子的脸，完完整整暴露在昏暗的天光里。
他看着二十出头，脸型清瘦，眉眼温软，长久困在不见天光的墟境里，皮肤泛着一层苍白，黑发凌乱，额前碎发垂落。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背负这副伪装许久，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幻境异种，没有墟境管控者，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王雪花吃惊地捂住嘴，惊呼卡在喉咙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张明哲瞪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怔怔地僵在原地。刘佳恒浑身一紧，错愕转瞬即逝，警惕依旧没有放下。孔林双死死盯着男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从来没有想过，方才救下他们、模样可怖的引路者，竟然是一个藏在面具之下的同类。李佛爷也微微一怔，打量着对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却依旧留着一份防备。
男子把沉重的面具轻轻斜靠在墙角，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一一扫过孔林双、刘佳恒、张明哲、李佛爷、王雪花，浅浅笑了一声。声音不再是先前直接撞进脑海里缥缈空灵的调子，是属于人类的、略带疲惫的嗓音。
“吓到你们了。”他轻声说，“这副面具，是我早年在夹缝深处偶然找到的。它可以模拟本土生灵的气息与外形，骗过巡逻的管控者，也是我能独自在这片精神世界藏这么多年的依仗。方才在林子里，若是没有它，我根本没办法从一整队巡守者手里，把你们救下来。”
孔林双稳住翻涌的心绪，沉声发问：“你是谁？你也是和我们一样，被强行扯进这片墟境的人？”
男子轻轻点头，缓缓开口：“我叫李佳子。”
李佳子。
这个名字落在众人心里，沉甸甸的。一路走来，他们遇见的全是心思叵测的幻境生灵、布设试炼的管控者。骤然撞见一个同样来自现实世界的同类，百感交集，震惊、忐忑，心底又悄悄燃起一点微弱的、不敢奢望的期待。
“我被困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李佳子走到屋子中央的木桌边，伸手拂去桌面上积年的厚灰，灰尘扬起，在光柱里漫天飞舞。他的声调低了下去，裹着孤身漂泊数年的落寞，“和你们一样，我原本安稳地活在现实里，毫无征兆，就被拽进了这片由意识执念编织的墟境。刚进来的时候，我同样踩进过乌苏的博弈赌局，也曾险些沦为德浩追猎的目标，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缝隙里捡回性命。”
“这几年，我独自躲在夹缝里摸索，一点点打探墟境藏着的秘密，躲避全域标记，躲开一个个据点的主人。我一直在找一条路——一条能回到我们原来世界的通道。”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的呼吸猛地一顿。
回到现实世界。
这是自踏入墟境的那一刻起，扎根在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渴求。从漆黑树林里惊醒，被迫入局乌苏的纸牌试炼，拼着勘破规则才死里逃生；在警局的甬道里被锯齿追赶，拼命撞开铁门逃出生天；天亮之后，又被全域标记铺天盖地的搜寻网逼到绝境。每一场劫难，每一次奔逃，支撑他们熬下去的念想，从来都是回家。
张明哲往前急走一步，眼里亮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有回去的路？不是乌苏、德浩那样，编出来哄我们踏入陷阱的谎话？”
李佳子望向他，眼神坦荡认真，没有半分戏谑：“不是圈套。我耗了好几年，一点点搜集线索，从墟境各处残破的古老残卷、被遗弃的记录碎片里，拼凑出这条通道的踪迹。它真实存在。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走？”刘佳恒的问话敏锐而冷静，“既然找到了归途，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藏在夹缝里耗上数年？”
李佳子转头望向窗外晃动的灰绿怪树，一声轻叹漫了出来，满是无力：“沿途要穿过好几位高阶管控者的领地，还要闯过墟境天然形成的意识幻域、执念陷阱。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撑不到终点。我曾经独自出发试过好几次，次次都在半路被逼退，好几次差点永远困在幻梦里。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只能继续藏在这里，一边避开搜捕，一边收集更多线索，静静等一个机会，等一群可以和我并肩同行的人。”他转回身子，目光郑重地落在五个人身上，带着一份久候终于等到的恳切，“今天全域标记铺开的时候，我正在夹缝边缘探查，刚好撞见你们被巡守队包围。我悄悄观察了你们很久。你们能看穿乌苏游戏里的规则破绽活下来，能从德浩无休止的追逐里突围而出。你们和别的闯入者不一样，冷静，懂得彼此托付，拥有在这片死地活下去的底气。”
他顿了顿，缓缓伸出手，像是递出一份赌上性命的邀约：“我想凑起一支小队，一同闯过层层险关，去往那条回归通道，回到人类的世界。现在我问你们，你们愿意加入我吗？”
老屋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屋顶缝隙钻进来的风声，还有尘埃缓缓飘落，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人彼此对视，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回家的诱惑，太重太重了。
孔林双想起现实里熟悉的街巷，想起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猎杀、安稳平静的日子，又掠过一桩桩惊魂的试炼：乌苏据点里窒息的牌局、警局里轰鸣切割的锯齿、山林里无处不在的搜寻异种。留在这里，他们永远是墟境里被标记的猎物，标记不会消失，早晚有一天，会栽在某一场试炼里，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跟着李佳子，前路依旧凶险，可至少，他们攥住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攥住了回家的微光。
刘佳恒默默权衡利弊。李佳子是人类，可这里终究是人心与幻境交织的墟境，人心难测。但他们早已无路可退，漫无目的地躲藏奔逃，终究坐以待毙。与其被动等着危险找上门，不如主动抓住这一线生机。只要小队彼此守望、互相警醒，就算半路生出变故，也能一同应对。
李佛爷捻了捻胡须，缓缓点头。他年岁最长，见过起落沉浮，能听出李佳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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