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出门(三合一)
远处的山脊轮廓模糊,薄薄的晨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露水压弯了草叶,裤脚擦着边缘扫过去就湿了一截,沁着凉丝丝的寒意。
余秋野站在村口土路旁,搓着胳膊原地蹦了两下。
北方的秋意来得悄没声儿,前阵子还热得人汗流浃背,这几天早晚已经开始冻脖子了。
他裹紧外套,偏过头朝村里望,正好看见张寻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另一头风驰电掣地拐出来,猛地瞪圆了眼睛。
呦,自行车,稀罕物啊!
张寻在他面前刹住车,长腿一支,稳稳撑在地上。
她今天换了件灰蓝色外套,头发利利落落,两侧的碎发被风散,垂在耳际,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英气。
余秋野自动屏蔽她的颜值,新奇地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打量完又抬头看她:
“你哪儿来的车?”
“借的。”对方老实交代。
人脉还挺广。
看来不用磨脚板子了。他本来还打算步行到公社然后坐班车呢,这倒省了腿脚功夫。
“你还会骑自行车?”他挑了挑眉,语气调笑。
张寻没搭茬,车把往他那边偏了偏:“上来吧。”
余秋野盯了她两秒,嘴角一弯,绕到后面抓住车座边缘,两腿一叉跨上后座。
“走吧。”他挪着屁股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拍她后背,吊着声音威胁,“稳着点儿啊,摔了跟你没完。”
张寻在前头低低“嗯”了一声,脚下一蹬,车轮左右晃悠了两下,辘辘朝前开始滚动。
晨风掠过耳边呼呼作响,带着田埂间未散的潮气和秸秆的涩味,吹得她外套下摆鼓鼓囊囊。
余秋野盯着她宽阔的脊背,对于她等比挡风玻璃的作用很是满意,悠然地当起了乘客。
骑出去约莫一里地,张寻的声音从前面闷闷地飘过来:
“……你生气了?”
余秋野正望着远处发呆,冷不丁被这话拽回神。
意识到她在说昨晚的事,他将脑袋凑近她腰侧,顶着风字正腔圆:
“废!话!”
张寻紧了紧车把,不吭声了。
见她突然陷入沉默,余秋野莫名觉得好笑,有种招猫逗狗的快感。
这人也不知道是嘴笨还是怎么地,反正每次被他呛了都不会回嘴,总能有效激发他某种劣根因子。
就像小时候不懂事拿树枝捣蚁穴一样,蚂蚁越慌他越来劲,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太道德的爽。
还挺难以启齿的。
他忽然就来了兴致,弯起眼睛戳了一下她后腰,如愿以偿地看到专心骑车的人浑身一绷,车把晃了一下。
舒坦了。
余秋野哈哈一笑,身体随着惯性抖了抖,双手忙揪住她衣服,两腿用力夹住车身。
“看路!”
他嘴上凶了一句,表情倒没什么怒意,等她骑稳当了才慢悠悠开口:
“一码归一码,今天拍照是正事,你少提那些有的没的。”
张寻听罢将速度放慢,小心地绕过路上的坑洼。
她总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明明之前还要跟她撕破脸,现在却又换了副态度,跟没事儿人一样。
在她的印象里,愿意一道去县城照相,是快要成家的人才会做的事。
骑出去半晌,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啥要……拍照?”
余秋野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告诉她也没什么,毕竟这也是他开启这段合约关系的起因之一。
他语气淡淡:“家里给我安排了相亲,我不想去——!”
话音未落,自行车一个急刹骤停,余秋野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撞,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她后背上。
“嘶——干什么你?!”
他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另一只手撑住她腰侧稳住重心。
张寻腿支在地上,松开一只车把侧过身低头看他,眉峰微蹙,眸光沉了沉:
“相亲?”
余秋野对上她视线,见她一脸认真又紧张,忽然想起这人昨晚还试图亲他。
他眯起眼睛,嘴角一翘,不答反问:“你吃醋了?”
张寻垂下眼睫,又习惯性地陷入了沉默。
所以他要拍照……是要寄回家去回绝对方?
想到那边有另一个人也在觊觎他,她只觉得胸腔涨得慌,抬起眼睛迎上他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下轮到余秋野彻底怔住,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人惯是个闷声不响的回避型人格,他都准备好一长串的演讲稿打算放肆调侃一番了,结果被她这一记直球打了个猝不及防。
这听着……咋这么像表白呢?
有风穿过间隙轻轻拂过,鸟雀掠过枝头,扑腾着翅膀往更远的林子里去了。
方才的雾气被吹散了些,他感觉视野都清晰了不少,甚至能看到张寻眼底翻涌的一丝沉甸甸的情绪。
于是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
活了二十来年没遇到过这么实在的人,余秋野浑身不自在得厉害,飞快眨眨眼,推了一把她垂在身侧的手臂,别过脸:
“好好骑你的车!”
张寻任由他推开,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捕捉到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她嘴角勾起,转过身去重新踏上脚蹬子。
余秋野盯着前头那截后颈,使劲呼了口气。
真是见了鬼了……
两人一路无言,到公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路面上被烘出一层暖意。
今儿个不是赶集日,街上冷清得很,一路驶来也没见几个人影。
坐了一路铁架子,余秋野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要颠裂了,尾椎骨隐隐作痛,整条腿都是麻的。
他跳下车原地抻了抻胳膊腿儿,掰着指头环顾了一圈。
红旗人民公社离隆平县少说还有二十里地,要这么一路坐过去,就算是铁腚也废了。
他干脆拽着张寻直奔供销社,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售货员,这才同意他们把自行车锁到了后院。
两人并排站在路边,等着唯一一辆定点班车。
现在约莫早上七点多。
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听好了,这趟车每天一趟往返,沿途经过其他公社都要停。
到这边大概是个八点左右,下午四点从县城发车。
刨去来回三个小时的路程,也就意味着他们今天仅有六个小时的时间搞定拍照的事情,相当紧迫。
余秋野两手插兜,冷得缩了缩脖子,胳膊肘往旁边一顶:“哎。”
他抬起头,皱了皱眉:“你带钱了没有?”
一趟往返好几毛,他肉疼的不行。本来拍照就要花钱,再多掏一个人的车费半年真要活不起了。
张寻淡淡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
她背过身去,解开裤带从里头的暗袋里摸出五张折在一起的红票子,转身递了过来。
余秋野本来看她掏.裆的动作忒不雅观,这会子盯着她手里的钱,愣了一下,随即噗呲一声笑出来。
他微微弯腰,又仰起来:“给我干嘛?”
搞得跟上交财产一样,当他是收保护费的黑恶势力呢?
不得不说这人有些时候的所作所为还怪逗乐的。
张寻腾不开手系裤带,一手攥在腰前,又把那几张红票子往前送了送:
“你拿着吧……放我身上不安全。”
余秋野闻言斜楞她一眼。
都快塞屁*里去了还不安全呢?
“这是你的钱,我不拿。”他没好气地别过脸去,探出身子看向班车来的方向。
张寻抿了抿唇,将手缩了回来,先急着把裤子系上。
她捏着钱,趁余秋野四处张望的功夫俯身凑近,顺着他手臂迅速滑进兜里,把钱一塞,又蹭着他手背抽出来。
“你——!”
余秋野被她动作吓了一跳,以为这货偷摸揩他油,没等开骂呢在兜里胡乱一抓,掏出几张纸币来。
他手指一搓,倒抽了口气。
五块巨款!
出个近门而已,他俩又是AA制,带这么多钱也不怕贼惦记。
他赶紧攥进手心里举到胸前,四下扫过一圈,确认方圆几米内就他们两个活物后才松了口气。
“你别给我,我不要。”他伸手去抓她手臂,打算物归原主。
无功不受禄,就算是临时保管他也不敢收,丢了算谁的?
谁料张寻一把挡住他手腕顺势握住,轻声笑道:“你先拿着,之后再给我。”
这是什么逻辑?拿他当银行呢,还定期存取。
余秋野眯起眼睛,将信将疑的把钱揣回了兜里。
他好奇心作祟,上下打量她:“你一年到底能存多少钱?”
张寻想了想,如实奉告:“一百六左右。”
她全年基本都是全勤,又总是上山进林。
再加上比较省,刨去一些必要的开销,大概也就赚这么多。
余秋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六?在这年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他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末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天选牛马。”
佩服佩服,这赚钱能力放现代高低是个钻石王老五。
张寻低头看他:“天选牛马……是什么意思?”
余秋野挑了挑眉:“夸你呢。”
张寻:“……”
听着就是两个牲口,这也算夸人吗?
正唠到此时,远处传来汽车的突突声。
土路尽头扬起滚滚尘烟,一辆锈迹斑斑的灰绿色铁皮班车东倒西歪地朝这边驶来。
“车来了!”余秋野眼睛一亮。
旁边的张寻适时招了招手,班车卷着蓝黑色的尾气轰隆隆地缓缓停在面前。
车门哗啦向外掀开,等下完了人,张寻长腿一迈先一步跨上去,侧身朝后方伸出手。
准备去扒车门的余秋野顿住动作,抬眼看她,视线向下落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上。
他耳朵尖有点儿发烫,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优良品德将手搭了上去。
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温热的掌心合拢,将那截细白的手指裹住,她轻轻一拽,余秋野踉跄着上了车。
售票员站在车门旁,眼神扫过两个人。
许是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小年轻,他不动声色地清咳一声:“去哪儿?”
余秋野甩了甩胳膊,将手从张寻那里挣脱出来,嘿嘿一笑,开始掏钱:
“隆平县,两张。”
“四毛。”
售票员接过钱,撕了两张票递过来:“拿好,路上查。”
“好嘞好嘞。”
车厢里还没满座,硬木座椅磨得反光,空气里荡着一层尘土,闻上去有股柴油味。
余秋野弯腰坐进后排,透过蒙着灰的玻璃往外瞅了瞅,扭头看向刚坐下的人:
“估计还要一个小时,我要开始补觉了,没事别吵我。”
说完他争分夺秒地抵着坚硬的靠背往下一滑,抱着手臂就闭上了眼睛,秒睡。
张寻笑着应了一声,板板正正地坐直,垂眸盯着他看。
窗外的晨光漫进来铺在他侧脸,描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整个人缩在座椅里,看起来很乖。
她低下头凑近,屏住呼吸,将唇贴上去轻轻蹭过他发顶……
也就过了几分钟,随着车子颠来晃去,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靠在了她肩膀上。
看来是睡着了。
张寻默默地享受着此刻的旖旎,见他的手滑下来搭在腿上,迟疑了一下,伸过去小心牵住,掌心相贴。
那只手明显比她窄一圈,她不敢用力,拇指压在他虎口处慢慢摩挲着。
班车开了多久,余秋野就睡了多久。
车子咣当停在隆平县车站大院里,他脑袋猛地往前一杵,额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
他嘴里吭唧了两声,呲着牙摸上僵硬的脖子。
额头上的温度很快撤走,他睁开眼睛眨了眨,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陌生的街景,听到旁边传来张寻的声音。
“到了。”
前头的售票员吊着嗓子喊着:“隆平县到了啊,要下车的收拾好东西,赶紧往下走!”
余秋野半梦半醒间跟着张寻下了车,喧闹的嘈杂声总算把他的魂儿彻底唤了回来,这才发现他俩现在正手拉着手。
感受到周围有路人看过来,他眉毛一竖,瞪着眼睛挣脱她:
“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这人怎么一点儿边界感都没有!
张寻手心一空,回味般的搓了搓指尖,张口就来:
“你拉的我。”
“我——”余秋野话到嘴边噎了一下,似信非信地看她,“……我睡着的时候?”
张寻面不改色:“嗯。”
怼人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无语地吞了回去。
他记得自己睡觉的时候挺老实的,闹半天是恶人先告状了?
“好吧。”他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推了张寻一把,自顾自走在前面开路,“快走!”
再浪费时间晚上该赶不上回去的车了。
顺着人流踏出车站大院,外头便是热闹的正街。
街道并不像现代那么宽阔,也不是柏油路。
两侧大多是平房,整体看起来更像是二十一世纪不太发达的县城,但胜在人多。
余秋野一眼就看到了马路拐角处人声鼎沸的国营百货门市部。
旁边紧挨着一家大饭店,再远一些的新华书店、缝纫社等铺面一间挨着一间。
路上人流往来不绝,自行车叮铃铃的在人群缝隙里缓缓穿行,偶尔有卡车卷着尘烟低速驶过。
和鸟不拉屎的西岗屯完全两个世界。
余秋野跟个刚进城的土老帽一样新奇地四处看,突然肩膀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
他啧了一声刚要教教对方什么叫礼貌,被张寻猛地攥住手腕拽了过去。
她手往下一滑,捏住他手掌按到自己腰侧:“人多,你抓着我。”
隔着外套,紧实的腰线摸起来很有手感。
余秋野指尖一烫,下意识想缩回去,但瞅了瞅眼前乌泱泱的人流,还是采纳了建议。
在这里走丢估计会被卖到深山老林去。
张寻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两人一路走一路问,拐过两条街,总算找到了最近的国营照相馆。
此处人不算多,余秋野赶紧松开她拉开距离,仰头观察着这间漆着“工农兵照相馆”的平房建筑。
两边大大的玻璃橱窗贴着各式黑白相片,他凑过去扫了一遍。
多数是单人照,双人照则是清一色的结婚照。
他撇撇嘴,扭头看向站在旁边同样欣赏相片的张寻:“走吧。”
进了照相馆迎面就是一张柜台,营业员见来客人了,抬眼望过来:
“照相?”
“对。”
那人眼神在他俩之间打了个来回,捞起柜上的票据本:
“双人照三毛五,四天之后过来取,票拿好了别弄丢。”
说着下笔刷刷一挥,撕下一张票据递了过来,引着他俩往里面的摄影棚走。
棚里的碘钨灯还没开,照相师傅正靠在墙边歇着,见来活儿了,弯腰钻到黑布底下开始指挥:
“身子摆正,肩膀放平,表情放松些,别僵着。”
余秋野梗着脖子,跟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幕布前。
隔着一臂的距离跟张寻肩并肩,感觉身体从没这么僵硬过。
生平头一次拍这种照片,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何况在这个不怎么开放的年代,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越界的表现。
哪怕是他主动提议的,此刻也多少有点儿别扭。
师傅从黑布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小两口离近点儿,中间空那么大一块像什么话。”
余秋野闻言闭着眼睛吸了口气,认命般地往旁边挪了挪,肩膀挨上她胳膊。
张寻浅浅勾起唇角,悄悄把重心往他那边倾。
“看镜头——别眨眼,我说好了就——好!”
咔嚓。
……
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和得很,余秋野站在照相馆门口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耗时半个小时,这趟出行的终极任务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只等四天后再过来一趟,直接把合照寄回老家去。
他就不信如此和谐的双人照还劝退不了那对便宜父母。
至于旁边这位——
他眼珠斜过去定在张寻身上。
只能等回去探亲的时候再说了,实在不行就把她带回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张寻略带疑惑地侧过头,没等对上视线对方又慌忙移开了。
她笑了笑:“想逛逛吗?”
余秋野看她:“逛街?”
“嗯。”
这个提议听上去很让人心动。
现在时间还早,反正回去也是下午的事儿了,没有班车又不能跑马拉松,闲着也是闲着。
他两手往兜里一揣,高高扬起眉毛,抬了抬下巴:“那还等啥,走吧!”
隆平县算是个小型县城,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主街,打个单程也就一千多米,一直延伸到县外的庄稼地。
这个时候还没有施行改革开放,除了允许少量出售自留地农副产品,私人是不能随便摆摊做买卖的,被抓到了那就是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
所以大街上自然也看不到后世那么丰富的小吃步行一条街。
余秋野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在前头开路,左看右看……
实在没什么值得进去一逛的铺面,索性原路折返挤进了百货大楼。
一楼是日用品区,清一色的木质玻璃柜台。人们围聚在前面唾液四溅,询问着营业员各种商品。
到处飘着不一样的味道,左一片右一片,闹哄哄的。
余秋野沿着柜台走了一圈,目光游移不定。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
但难得进城,不买点啥好像又有点对不起那句“来都来了”的至理名言。
他侧过脸,瞟了一眼默不作声跟着的人:“你就没什么想买的?”
张寻被他问得愣了愣,视线扫过一排印着“囍”字的搪瓷缸子上,又移开:
“……没。”
余秋野扁扁嘴,拉着她在又上二楼逛了一圈。
可惜他对布匹、床品、衣服啥的实在没什么兴趣,最后从一楼顺手称了半斤江米条撤了出来。
他托着牛皮纸往嘴里丢了一根,嘎嘣一口感受着来自甜食的慰藉,满意地眯起眼睛,往旁边递过去一根:
“尝尝。”
张寻伸出手停在半空,见他视线还放在两侧的商铺看热闹,悄没声儿地低头凑近那两根悬在眼前的指尖。
她有意无意地擦过那一小截皮肤,舌尖微微探出,衔住了米条的前端卷进嘴里。
湿热的触感极快地掠过,余秋野手指猛然一颤,整条胳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地鸡皮疙瘩,一路窜到后脖颈。
他“嗖”一下缩回手,瞪圆了眼睛扭过头看她:“你——!”
张寻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嚼了两下。
“……有病啊你!”
余秋野用力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感觉刚才那点湿意还残留在上面。
他耳根微红,咬着后槽牙抬脚就要踹她小腿:“让你用手拿!谁让你用嘴了!”
属狗的吗?!
张寻往后撤了半步躲开,不紧不慢地把食物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回的坦荡:
“手脏。”
余秋野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样噎得半死,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恨不得把那根米条从她嘴里抠出来。
平时跟个没有感情的NPC似的,怎么出趟门还自动绑定恋爱系统了?
刚才踢空了,他心里不解气,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伸手就照着她手臂拧了一把。
然后吊着眉梢将手里那袋子江米条哗啦啦一卷,一巴掌拍进她怀里:
“吃吃吃!撑不死你!”
说完扭头甩着胳膊就走了。
张寻揉了揉刚才被他拧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眼怀里那袋米条,嘴角噙着笑,赶紧跟了上去。
车站的候车室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余秋野矮着身子凑近售票窗口的缝隙,把提前准备好的钱递了进去:
“麻烦,下一班去红旗人民公社的车票。”
那售票员接过钱扫了一眼,粗略一数,抬起眼朝他身后怒了努嘴:
“还差两毛。”
余秋野怔了一瞬,顺着看过去。
张寻正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倾着上半身贴在他鬓边,那架势亲昵地显然是提醒对方他俩是一起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悻悻开口:“干嘛?”
张寻看他:“钱在你那儿。”
“……”
余秋野一股火噌一下窜起,盘踞在胸口烧得无比旺盛。
他压着怒意做了个深呼吸,又掏了两毛钱递进窗口。
两张车票到手,他转过身,从兜里把所有的红票子全摸了出来。
然后抽出其中一张,把剩下的四块钱连票带钱“啪”一下拍进她手里。
“你的钱。”说完指尖夹着一块钱晃了晃,迈开步子边走边说,“车票钱我收下了。”
张寻垂眸一扫,侧身避开人流跟上去:“车票四毛。”
余秋野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利息,不行吗?”
又是替她保管财产又是代购车票的,还被她吃了豆腐,收个六毛充作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再说了,他还折进去一包米条呢,都没吃上几口。
而且狠话都放了,他也拉不下脸再要回来。
斤斤计较……
啧。
“行。”张寻笑着收好钱,循着他的步子走到长椅边挨着他坐下。
但余秋野现在不想理她,翻了个白眼,屁股蹭到边缘远离她,心头不快,憋着火气静坐了一个来小时。
临近发车点,候车厅里渐渐人多起来,稀稀拉拉的长椅上很快挤满了人。
有个抱着孩子、拎着布袋的男人踱到他面前,看了眼一个人占了俩位的余秋野,表情似乎有些踟蹰。
余秋野:“……”
得。
他抿抿唇,重新挨住张寻,冲男人友好微笑:“你坐这儿吧。”
男人连忙道谢,抱着孩子挤进来坐下,把布袋往脚边一搁,胳膊肘顺势支到了他这边。
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腿乱晃,时不时就会踢上他膝盖。
余秋野被迫偏过身子,肩膀撞上张寻的胳膊。
本来想骂她没眼力见,都挤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往旁边挪一挪。
但见她另一侧也已经坐满了人,登时闭了嘴。
行吧,条件有限。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刚找到个舒服的角度,那男人又弯腰去够脚边的布袋,整个人倾过来,硬是把他又往旁边蹭了一寸。
这回彻底和张寻贴了个结实,余秋野整个人几乎嵌进她半边轮廓里,别提多难受了。
“……真服了。”
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塌着肩膀靠在她身上,两条胳膊叠在胸前。
旁边传来一声闷闷地低笑,那点震动传导过来,余秋野脸上一热,踩了她一脚:
“不许笑!”
张寻收了笑意,把那只胳膊放低了些,好让他靠得更稳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余秋野被她体温烘得发困,眼皮不住地上下打架,却在意识朦胧间闻到一股雨腥气。
没一会儿,窄小吵嚷的候车室里越来越闷,不断有人重复着“下雨了”三个字。
他迟钝地眨眨眼:“……下雨了?”
“嗯。”张寻低声应着。
余秋野抬起屁股,双手攀住她肩头直起身子看向门外,果然看到地皮湿了一片。
豆大的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一层层白雾,似乎有渐大的趋势。
他瞬间清醒过来。
不会吧……
这么倒霉吗?
他皱着眉拍了拍张寻,低下头发布工具人任务:“你快去窗口问问几点了,还能不能发车。”
说着他重新坐下,目送张寻起身挤进人堆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不一会儿,张寻返了回来:“问了,还有二十分钟四点。”
眼前的人刚要松口气,她又补了一句:“售票员说,雨要是一直下,这趟车可能就不发了。”
天大的坏消息如雷贯耳。
余秋野瞬间心凉半截,整个人往后一仰,闭上眼睛吊着最后一口气给自己掐了把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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