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江西会馆·定策
火塘边,幺娃已经连着听了好些夜,眼睛下面起了黑圈,可精神头一点不减。
“爷爷,江西会馆,到了没有?”
“到了。”木生爷爷说,“红军过了两合岩,就进了扎西坝子。扎西坝子,是威信县衙所在,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江西会馆,就在坝子中央,青砖黛瓦,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
“石狮子?”
“嗯。江西人在外头做生意的,都兴盖会馆。这江西会馆,是早年江西的盐商、布商凑钱盖的。谁承想,到了民国二十四年,成了红军的会场。”
木生爷爷说着,弯下腰,把火塘里的火吹亮了些,火苗子蹿起来,把屋梁上挂的腊肉照得油亮。
“那会馆,我也去过。”他说,“跟着我爹,去送过一趟草料。”
——
正月初六,木生跟着爹,又往扎西去了一趟。
这一回,不是带路,是送草料。红军的骡马多,草料缺。水田寨的乡亲,把自家的苞谷秆、谷草,凑了几挑,由木生爹他们几个脚夫,挑到扎西去。红军给钱,一挑给几个铜板。
木生挑不动,就跟着走,给爹搭把手。
天还是阴的,云压得低。路两边的田里,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褐的土。有几块地里,已经有人在翻地了。翻地的,是分了田的佃户。他们脸上,有一种木生从没见过的光,像是把什么丢了半辈子的东西,又找了回来。
“爹,那些人,在翻地?”木生问。
“嗯。分了田,心气儿足了,开春好下种。”
“红军分的田,能作数吗?”
爹没答。他挑着担子,走了几步,才说:“作不作数,看红军走不走了。红军在,就作数。红军走了,就难说。”
木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从两合岩过去,走了半日,进了扎西坝子。
木生头一回进扎西镇。这镇子,比水田寨大多了,有正街,有巷子,有铺面。可这会儿,街面上的铺子,十有八九关了门。只有几户胆大的,半掩着门板,从门缝里往外瞧。
红军在街上走,背着枪,排着队,不扰民。有挑水的,有背柴的,有抬粮食的。街两边的墙上,刷着白灰字:
“打倒军阀!”
“打土豪,分田地!”
“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木生不识字,是李先生教过几个。他勉强认出了“红军”“穷人”几个字。
“爹,那墙上写的啥?”
“红军写的标语。”爹说,“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
木生“哦”了一声,眼睛盯着那几个字,一路看过去。
那些白灰字,刷在青砖墙上,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像是往人心里扎。
——
江西会馆,就在正街的东头。
会馆门前,两个石狮子,被雪水洗得发亮。门口站着岗,两个红军战士,背着枪,身子笔挺。进进出出的人,都是短打扮、披灰军装的干部模样,脚步匆匆。
木生爹把草料挑到后门,交给管事的。木生就蹲在街对面,看那会馆。
会馆的屋顶,是飞檐翘角。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木生不认得。他只看见,从那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没一个闲着的。有的手里拿着纸卷,有的腋下夹着地图,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要停下来,用手比划。
“爹,这里头的人,都是大官?”木生问。
“有大官,也有小官。”爹说,“都是管事的。”
“他们开啥会?”
“开大会。”爹说,“听说,是要定一件天大的事。”
木生似懂非懂。他蹲在街角,望着那会馆,望了半晌。
会馆后头,拴着一溜骡马。那些骡马,都是红军的。马夫们蹲在墙根下,就着咸菜吃干粮,见木生盯着看,有人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干粮,笑。
有个年轻的红军干部,从会馆里出来,在门口站了站,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他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像要把满身的疲乏都吐出去。那烟头明一下,暗一下,像一颗星子。
木生看得入了神。
他想,这镇上,这些天,进进出出的都是这些人。他们不扰民,不抢东西,买东西给钱,借东西还字条。可他们一个个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像山里那些长年吃不好的人。
就这些人,能打下天下吗?
木生心里,这么问自己。可又有一个声音,隐隐地说:能的。这些人,跟别人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照在会馆的青砖墙上,把那墙上的白灰字,照得发亮。那几个字——“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亮堂堂的,像要烧起来。
——
江西会馆里,正开着□□扩大会议。
木生后来从李先生那里,一点一点拼出了这个会的内容。
这是中央红军在扎西开的,规模最大、内容最全的一次会。参加会议的,除了□□的人,还有各军团的负责人。
会开了一天,也可能是一天一夜。木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会馆里的灯,亮到很晚。
李先生后来告诉木生,那天夜里,会馆里头,争得厉害。
有人主张就地分散,化整为零,躲进大山;有人主张硬拼,跟追兵决一死战;还有人主张北上,去和川陕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会合。
会上,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回师东进。
这个,花房子已经提了,庄子上已经写了。这一回,是正式拍板:放弃北渡长江,掉头往东,回师黔北,寻机歼敌,重占遵义。
第二件,整编轻装。
红军从江西出发时,有八万多人。走到扎西,只剩下三万来人了。可编制还在,三十个团的架子,好些团,实际只剩几百人,甚至几十人。有的连长,手下连一个班都凑不齐。
于是,中革军委决定,缩编。把三十个团,缩成十七个团。机关精简,勤杂人员充实到连队。多余的骡马,卖了,或者分给老百姓。带不动的重家伙,埋了,或者销毁。
第三件,留下火种。
红军要走了。可红军走了以后,这片山里,不能没有人。于是,会上决定,组建中共川南特委,组建川南游击纵队。留下一批干部,留下一批枪,在川南、滇东北、黔北的这片大山里,坚持斗争。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重。”李先生说,“回师东进,是给红军自己找活路;整编轻装,是让红军走得更快;留下火种,是给这片土地,留个念想。”
木生听着,心里翻涌。
他想,红军要走了。可他们临走,还惦记着要在这山里,留下人,留下火。
——
木生后来才明白,江西会馆这个会,是扎西会议的高潮,也是收束。
从花房子的“改弦”,到庄子上的“成文”,再到江西会馆的“定策”,一条线,串下来,清清楚楚:共产党在这片云南的大山里,用十一天的时间,把一艘差点要翻的船,重新调正了航向。
花房子,换舵手。
庄子上,认错改错。
江西会馆,定下下一步棋。
三步棋,步步都在生死线上。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
可共产党走对了。
——
李先生给木生讲这些的时候,是过了好几天之后。他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木生,你记住这个日子。”他说,“民国二十四年,正月。中央红军在威信,开了扎西会议。这个会,是中国革命的一个坎。过了这个坎,红军就活了。”
“过了坎,就活了?”
“嗯。”李先生说,“你想想,一个几万人的队伍,被打得只剩三万,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弹药快打光了,粮食快吃尽了,人心也快散了。换了别的队伍,早就垮了。可共产党没有。共产党在这山旮旯里,开了三天会,把路线掰正了,把人心拢住了,把下一步算准了。然后,掉头,打回去。”
李先生说这些时,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
“木生,这是本事。天大的本事。”
——
那天傍晚,木生和爹往回走。
路上,爹冷不丁说:“木生,红军要走了。”
木生一愣:“走?往哪走?”
“往东。回贵州。”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爹没答。他走了好长一段,才说:“回不回来,两说。可他们说,要留一支队伍,在这山里头。”
“留队伍?”
“嗯。”爹说,“留人,留枪。打游击。红军走了,这山里,还得有人替穷人撑腰。”
木生不说话了。他望着外头的山,那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天边,晚霞红了一片,像火烧。
“爹,红军真走的话,我……”
“你咋?”爹停下脚步。
“我想去。”木生说,“我想当红军。”
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十四。红军不收娃娃。”
“可他们里头,有跟我一般大的。”
“那是别人家的娃娃。”爹说,“你是我的娃娃。你走了,你娘咋办?骡子谁喂?”
木生低下头,不吭声了。
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木生,红军有红军的仗打。你有你的日子过。你把日子过好了,往后,才能给红军出力。”
木生“嗯”了一声,心里头,却埋下了一颗种子。
——
那天夜里,木生睡不着,跑到李先生家去,问了个究竟。
李先生正在油灯下看书。见木生来,放下书,问:“这么晚了,咋还不睡?”
“先生,红军真要走?”
“要走。”
“那他们留的游击队,是干啥的?”
李先生望着油灯,说:“木生,你见过山里人种洋芋不?”
“见过。”
“种洋芋,得先把种块埋进土里。”李先生说,“种块埋下去了,来年,才能长出新的洋芋来。红军留下的游击队,就是种块。”
“种块?”
“嗯。”李先生说,“红军主力走了,可他们不能把这片山,就这么丢给白军。他们留下几百人,就是往这山里,埋下几百个种块。这几百个种块,往后,要在这川南滇边的山山岭岭里,生根,发芽,长出更多的队伍来。”
木生似懂非懂。
“先生,那我也算一个种块?”
李先生笑了:“你?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才能当种块。”
“不小了。”木生又梗起脖子。
李先生看着他,收了笑,认真地说:“木生,你要真想出力,不用非得当兵。你爹是脚夫,认得路。往后,给游击队带路,送信,送粮,都是出力。这山里,光靠枪不行,还得靠人。你,就是那人。”
木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
而此刻,扎西镇上,另一群人,也在盘算。
会还没散,消息就漏到了镇上。
几个帮厨的、跑堂的,在会馆后厨外头听了个零星。他们说,里头的人拍桌子,声音大得连后厨都听得见。又说,有人把地图铺在桌上,拿铅笔指指划划,指到赤水河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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