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从府中走出,赶着马车,慢悠悠朝县令说的地方去。
那是临水县一处静雅之地,住的多是县中的官宦以及商贾。
半道上,陈熙停下马车,进了一家药房,再出来时腰间塞了一个药瓶。
她继续赶着马车行进着。
快到地方时,她发现这处静雅之地居然聚集了许多人。
连平日里根本不会来这处地方的平头老百姓,也围在了这里。
陈熙没有着急,就停在人群最外围,听着大家在谈论什么。
有人说这里出了人命官司,那李府里早就是一片血泊了。
还有人说,根本就不是死人了,而是死了一匹马。
众说纷纭,陈熙听不出个所以然,便将马车拴在一旁的树上,自己挤到人群之中去找县令张以宁。
她挤到人群最前方,被县衙里的小吏拦了下来,不准她进入李府。
她只能让人帮她通报一声。
一刻钟后,县令张以宁捂住自己的腰,一瘸一拐走出李府大门,还未走到她身前呢,就抬起手冲她甩着手说道:“快走快走!赶紧回府!”
只见县令张以宁脚步虚浮,脸色唇色苍白,额头上布满汗水。
很是狼狈。
她一走到陈熙身前,就抬起手臂递向陈熙。
陈熙莫名看了眼她的手臂,没有任何动作。
张以宁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扫了眼她的脸,才将她认出来,略带些窘迫地说道:“陈熙快扶我一下,我腹痛难忍,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听到她这话,陈熙才将她扶住,带着人缓慢走向马车。
张以宁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敛了敛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后,按在腹部,面色痛苦,脚步踉跄。
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从早晨起,她肚子就疼的不行,茅房都跑了好几次了,却还是没得到缓解。
难道是昨夜吃的太油腻了?
张以宁摇摇脑袋,不再去想。
好不容易坐到马车里,她又觉得自己的肚子开始绞痛起来,忍不住催促陈熙,“快走快走!赶紧回县令府!”
陈熙坐在马车前,眼神上下扫视过那被关上的车帘,手中缰绳一甩,慢悠悠赶着马车回县令府。
期间,张以宁无数次催促陈熙赶快一点。
陈熙只道:“今日府中另一匹马才发狂,撞墙而死,在下实在不敢太快。以免冲撞了路人,或者惊扰了县令大人您啊。”
“什么?!你是说,府中也有马死了?”听到这话,马车里的张以宁坐不住了,忍着腹中绞痛,都要从车帘后探出一个脑袋,看向陈熙,“你且细细讲来,马具体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发狂的?”
见张以宁凑得太近,陈熙不动声色拉开两人的距离,才将今日府中的事给她说了一遍。
“是吃了毒芹才死的?那应当只是意外……对,应当就是个意外!”张以宁又将头缩了回去,自言自语道:“李家的马是被人故意杀害的,怎么可能那么巧?不可能的。”
李家的马是被人杀死的?
谁会去杀一匹马?
陈熙眉头朝下压了压,两条眉竖在额头上,神色不算好看。
好不容易赶着马车回到县令府,张以宁再也忍不住了,马车都还没停好呢,整个人就冲了出来,跌跌撞撞朝着府内跑去。
着急去茅房!
陈熙将马车赶回马厩,再次看到躺在马厩前空地上的,那匹发狂而死的马。
就这么让这匹马躺在这儿,定然是不行的。
陈熙想了想,先是去了前院县衙,找到县衙主簿,说了自己要处理那匹死马的事。
主簿是知晓县令府里发生的事的,所以直接写了文书,批准了她处理那匹马。
陈熙去厨房里借了把刀,来到那匹死马身前,将那匹马剖开来,只留下了皮子。
剩下的肉、内脏等物,因为有毒,所以只得等县衙里的小吏来收走,处理。
干这些的时候,她没让自己那匹老马看见。
剥下来的马皮,她清洗干净后晾在自己院子里,等空闲后要么自己鞣制,要么拿去给皮子店的人鞣制。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她本来想去找赵厌离,可一想到张以宁已经回来了,赵厌离身边怕是没有她的位置。
陈熙的唇就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紧绷,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
她即便被赵厌离留在了县令府又如何?
那是因为赵厌离有颗慈悲心,那是因为自己恬不知耻的骗取了赵厌离的信任。
赵厌离深爱着自己的妻子,怎么可能多分一丝眼神给她?
陈熙整个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很想不顾一切将赵厌离抢到自己身边,可一想到赵厌离会对她露出厌恶的神情,会不管什么时候都坚定的选择张以宁。
她一切的野心、一切的欲望,就被那么几滴水给浇灭了。
她不过是个觊觎她人妻的宵小罢了。
陈熙困兽一般在自己院子里来回踱步,恨自己认识了赵厌离,也恨自己没早早认识赵厌离。
即便再有不甘心,她也只能咬着牙,独自一人回到房中。
什么都做不得。
-
“肚子怎会疼?”赵厌离端站在墨香浓厚的抱朴居内,看向瘫软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说道:“正好大夫还未离去,我已经差人叫来了。”
今日的赵厌离穿了一身墨绿色大袖衫,肌肤被衬的透白发光,身形也如青竹般挺拔高傲。
看到她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明明是关切的话语,落在张以宁耳朵中,却是怎么听怎么不爽。
张以宁依旧紧紧按着自己的肚子,虚脱到精神不振不想同赵厌离争论,就只说道:“我无事,缓一缓就好了。”
赵厌离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注视着她,“大夫就快来了,左右不过是几息的功夫。”
“你是不是吃太多荤腥油腻的东西了?”
“临水县吃食本就匮乏,周围的村子更是如此,我料想你去村子里视察,定没有好好吃东西,”
“你脾胃虚,一回来就吃荤腥油腻的,肠胃自然是受不住的。”
“让大夫来看看,给你调理调理。”
“……”张以宁眉头拧在一起,用力到都能拧死十只蚊子了。
她本就不舒服,又听了满满一耳朵堪称斥责的话,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根弦“啪”一声断掉。
怒火噌噌噌往上冒!
“我不过就是吃了一块肉,你都要如此指责我吗?”
“我堂堂一县县令,连决定自己吃什么都不能吗?你什么都要管?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无用之人?离了你什么都干不成了!”
赵厌离水波般沉静内敛的眸子颤了一下,不明白张以宁为何生气了。
明明能处理好府中任何突发事务的赵厌离,此刻却僵硬地站在原地,略有些无措。
根本处理不好突然怒火中烧的张以宁。
“以宁。”赵厌离放软了语气,眸中神色也含了情,走到张以宁身旁,想要去挽她的手臂,安抚自己的爱人,“我只是……担忧你……”
“不用你担忧!你少来挑我的刺,我就谢天谢地了!”
被挽住手臂的张以宁,抬手将赵厌离的手给甩开,
拂袖。
捂着肚子,面色不算太好地推门走出,正巧同赶来的大夫擦肩而过。
大夫站在抱朴居门外,用袖子擦着自己因急匆匆赶来,起得满头汗。
眼神看看赵厌离,又看看离去的张以宁,有些摸不准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赵厌离站在原地,眼神跟随着离去的张以宁,好一会儿才垂眸,坐在对方坐过的椅子上。
明明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却显得落寞孤寂。
站在屋外守着的四位侍女,见自家主母心情不好,一窝蜂涌到了抱朴居内,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趣事,想让赵厌离的心情好些。
残梅则对屋外的大夫招招手,让大夫替自家主母瞧瞧肿胀的脚踝。
“她都没有发现,我受伤了。”赵厌离声音很低,恍惚喃喃道:“她甚至都没……在意我。”
“夫人……”
“主母……”
四名侍女皆喊了一声,脸上带起心疼。
折竹:“主母,县令也难受着,兴许只是没有太多的精力罢了,不是不在意您。”
赵厌离抬了下手,所有人立马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她静静坐在椅子上,任由大夫为自己医治脚踝上的伤,似乎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等到大夫确认她的脚踝无大碍,所有人都退出抱朴居后,赵厌离才缓缓抬起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觉得自己很累,就好似全身都泡在了一汪冰泉之中。
身子是冷的,衣服是沉的,逼着她不断往泉底沉去。
冰冷刺骨的泉水一浪又一浪漫过她的口鼻。
窒息如影随形。
她管着府中大大小小一应事务,却唯独管不了张以宁的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她和以宁之间就只剩下争吵了呢?
无力感席卷赵厌离全身,她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将所有事情抛下。
躲起来。
可惜,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
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陌生的香气若有似无飘在她的鼻尖处。
府里用香之人,除了她和四个侍女外,就只有以宁了。
她常用的是清心养神的檀香。
每日衣裳洗净,晾晒干后,她都会将香丸放入青釉刻花莲瓣纹熏炉中,熏烤她和以宁的衣裳。
所以以宁身上的香同她是一样的。
而她的四个侍女,用的则是她赏赐的栀子花香。
那她现在闻到的果香又是从何而来?
赵厌离柳眉微沉,将指尖放于鼻下,细细嗅闻。
果真有一股香甜的果香。
有点像——鹅梨帐中香。
她刚才,只碰了以宁的衣裳。
赵厌离心中骤然变得空落落的,有什么从她手中流逝,她却抓不住。
紧接着她心里冒出一丝不悦,但又被她克制地压了回去,告诫自己不要随意猜忌,枕边人。
这是会伤人心的。
她带来的一应物件中就有鹅梨帐中香,兴许只是以宁不小心碰到了。
赵厌离站起身,令屋外守着的侍女打来水,净了三遍手。
才将那股萦绕着的,挥之不去的果香味洗去。
-
夜晚,乌云满天,将本就黑暗的天空遮了个彻底。
一切事物都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陈熙睡不着,索性翻身从床上坐起,出了门,直接来到探梅苑之中。
她还想像昨夜那般,敲敲窗,告知赵厌离自己来了。
可屈起的指节还没碰上那杉木窗,便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是赵厌离在同张以宁讲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事,声音细缓,如和风细雨。
这是只有面对张以宁时,才会有的柔情。
陈熙指尖微颤,收回准备敲窗的手指,僵硬地转过身去。
背靠着窗下的墙,坐在了地上。
屋内点着数盏油灯,灯芯就好像那盛放花朵间的花蕊,鹅黄色的光顺着花瓣的缝隙流淌于桌面,温暖了整间屋子。
温暖的光亮从窗户透出,照亮了陈熙身前小小一方天地。
独照不透陈熙自己。
她就坐在窗户下,眼神放空地盯着自己身前鹅黄温馨的光,听着屋内缱绻含有情意的说话声。
自虐般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等着、等着。
天上乌云更甚,似乎全都汇聚于她的脑袋顶。
“哐当!”一声惊雷劈下,瓢泼大雨毫不客气打下!
眨眼间的功夫,她高高竖起的张扬马尾塌了下来,发丝胡乱黏在脸上,水珠汇聚成水流,从她脑袋顶哗啦哗啦流下。
衣裳湿透,狼狈不堪。
这是上天对她妄念的惩罚吗?
陈熙自嘲的笑了一下。
屋内说话声还在继续。
赵厌离:“原本那名替你赶马车的车夫,你可知去向?”
原本替县令赶马车的车夫叫做王大,县令回来那日,本该由王大赶着马车回来。
因遭遇了山匪,赶马车的人变成了陈熙。
可王大去哪儿了?
听到她问,正宽衣解带准备上床睡觉的张以宁,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回想后,带着些怒气说道:“遇见山匪时,她就跑了!我不知她的去向!”
“不知去向,那就是不知她平安回了家,还是被山匪掳了杀了。”赵厌离端坐在床边,忍不住说道:“你得派人去找她,她是我们县令府的仆人,如若不见,要给她家人一个交代。”
张以宁无言看着赵厌离,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不可理喻。
她遇见了山匪得不到赵厌离一句关心,反倒是一个叛主的奴仆,更让赵厌离上心。
她都不知是什么时候,赵厌离竟变成了如此冷心冷情的人。
只想着规矩、体面、惺惺作态,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
甚至还在入睡前来冲她兴师问罪!
张以宁顿时歇了要同赵厌离重修旧好的想法,胡乱把刚刚脱下的外袍又套回身上,留下一句,“我去书房睡。”
就夺门而出了。
嘭!
门撞在墙上。
震地坐在窗户下的陈熙一抖。
懵一瞬后,陈熙双眼逐渐发亮。
险些笑出声来。
她迅速站起身,听见屋中赵厌离对侍女们说完没事,又将门关上后,她才屈起手指敲了敲窗户。
屋内明显安静下来。
随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被光照的暖黄的窗户纸上,渐渐出现一抹倩影。
婀娜绰约,婷婷袅袅。
烛光摇曳,影子被温婉的光揉到模糊。
陈熙忍不住抬手,想去抚摸,可正要触碰到时,她又回了神。
再次敲了敲窗,
那是天边月、水中影,是她不能逾距的鸿沟。
窗户后,赵厌离看着宣白窗户纸上陈熙高挑的身影,双眼微微眨动,难以言说的情绪堆积在胸口,涌不出也压不下。
她再一次同以宁产生了无声的争吵,最终以以宁离开而结束。
她心中郁结难消,只是还没来得及悲伤,便有另一人叩响了她的窗户。
她不想让陈熙进来的,可她、太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了。
竹本都是成片成片生长,根系纠缠,一陨俱陨。
怎会像她这般连影子都是孤零零的?
她跟着以宁来到临水县,远离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远离了惺惺相惜的姊妹,身边除了侍女再无一个熟悉之人。
虽她的四位侍女都没换过,都是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人。
可有些事,到底无法同她们宣之于口。
赵厌离垂下眼眸,手指有些纠结地蜷缩几下,到底还是缓慢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
只需要这么一指节宽的缝隙,只需要赵厌离稍稍卸下防备。
陈熙便会闯进来。
陈熙将窗户推开,灵巧翻进屋内,反手又将窗户关上。
浑身湿透狼狈也无妨,满屋的暖意终于将她笼罩。
“夫人。”陈熙笑地眼都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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