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借来的盛宴
1991年的夏天,梧桐叶肥得能滴出油来。蝉在永嘉路两旁的树上发了疯似的叫,叫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地空。
孙兰的病情在药物控制下暂时稳住了,像一艘漏水的船,勉强堵住了最大的窟窿,还在水面上漂着。永嘉路那场讨债风波,也随着韩杰的归来和一笔数目成谜的钱,暂时压了下去。弄堂里“包打听”们的新谈资,从“西敏欠了一屁股债”变成了“韩杰到底给了多少”——只是没人敢当面问,那数字成了永嘉路新的禁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紧绷而疲惫的“正常”。西贝照常上班,医院家里两头跑。甘瑛嵘照常上班,下班,沉默地吃饭,睡觉。甘悠照常上学,自己去卫生所打针,在阳台上搬张小竹椅看着楼下弄堂里的孩子们玩耍跳皮筋,看着隔壁阿三头他们“官兵捉强盗”,看他们疯跑疯笑,看他们满头大汗地抢一根奶油棒冰。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墙皮上不起眼的细缝,看着不深,可风雨一来,谁知道会不会哗啦啦塌下一大片。
暑假在没完没了的蝉鸣里,滑过一半。西贝某天提早下班回家,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就看见她十岁的女儿甘悠,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西斜的最后一点天光,在给一个旧得褪了色的洋娃娃打针。
洋娃娃是单位里一个老师傅送的,金发碧眼,塑料脸蛋上两坨夸张的红晕。这会儿,它的塑料胳膊上,被橡皮管扎得紧紧的。甘悠侧着头,抿着嘴,神情专注得像真的一样。她拿起碘酒棉签——天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在那截塑料胳膊上熟练地消毒,然后拿起没有针头的旧针筒,针尖朝上,轻轻推掉并不存在的空气。
那一串动作,稳当得像个在产房里接生过无数娃娃的老护士。
西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悠悠……” 她声音有点哑。
甘悠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见妈妈,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妈妈回来啦?看,我在给露西打针。马上打好了,不痛的。”
露西是那个洋娃娃的名字。
她越是这样说,西贝心里越是酸得厉害,像被人硬塞进一颗没熟的梅子,从喉咙口一直酸到胃里。上半年的甘悠还肿得像个吹起来的气球,那是激素的副作用。如今停了药,加上夏天活动多些,那张小脸终于褪去虚浮的苍白,透出一点久违的、薄薄的血色,身材也消肿了些,显出十岁女孩该有的纤细轮廓。可这份“好转”,是用多少针、多少药、多少次独自吞咽的苦水、还有多少个像这样只能和不会说话的洋娃娃玩“打针游戏”的黄昏换来的?
“我们悠悠……长大了。” 西贝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开女儿额前的湿发。她的目光扫过那个叫“露西”的娃娃,娃娃身上那件小碎花裙子,还是她去年用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缝的。“是个……小护士了。”
甘悠把“棉签”按在娃娃的“针眼”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妈妈,我技术可好了,它不会痛的。真的,一点不痛。”
就是这句话,让西贝心里某个坚硬又柔软的地方,轰然决堤。
甘悠要十岁了。
十岁,是个大生日。西贝盘算着,心里那点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这些年,因为生病,因为经济拮据,悠悠没过过什么像样的生日。去年九岁,就是在家里煮了碗排骨面,加了个荷包蛋。前年八岁,她在医院挂水。大前年……西贝不敢细想。
今年,说啥也要给她一个“像样”的。
这个念头像野草,在她心里疯长。她知道家里不宽裕,知道母亲还在病中,知道永嘉路一堆烂摊子……可她就想任性这么一次。为她这个打针不哭、吃药不闹、过早学会“懂事”的女儿,任性一次。
她想起了交通大学里那个小宾馆的餐饮部。负责人老赵是她初中同学,交情不浅。她厚着脸皮,趁午休时跑到厂办,拨通了那个记在通讯录角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找谁?” 是老赵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老赵,是我,西贝。” 她声音有点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哎呀!西贝!长远不见长远不见!哪能想到是侬啊?”
乡音瞬间拉近了距离。西贝喉咙发哽,把想给女儿办十岁生日宴的事说了,说得磕磕巴巴,字字都透着难为情。
老赵听完,二话没说:“贝啊,跟我还客气啥?侬女儿就是我侄女!场地包在我身上,成本价!两桌像样的席面,保证比外头饭店便宜一半!奶油蛋糕?送!必须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同学,日子告诉我,保准给侬办得漂漂亮亮。侬一个人带囡囡,不容易的。”
西贝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是厂区隆隆的机器声,电话线里传来老同学熟悉的乡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记得旧情,愿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不问缘由地伸手拉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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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了交大宾馆的餐厅,西贝开始拟名单。昏黄的台灯下,她铺开信纸,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得郑重其事。
婆家那边: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哥哥嫂嫂(叔叔婶婶)、三个侄子(西贝的三个堂兄弟)。
娘家这边:父亲母亲(外公外婆)、弟弟弟媳(舅舅舅妈)、一个侄子(表弟西召)、妹妹西敏一家(小姨一家)、侄女易蕾(表姐易蕾),还有从山东来上海读研的孙建国。
朋友同事就不请了。一来怕人家破费,二来……她也不想让人看到她家的真实境况。那层“正常家庭”的薄薄窗户纸,她得自己死死捂住。
名单列好,两桌,挤挤刚好。可西贝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没有半点喜庆,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负担。
这些名字对甘悠来说,是什么?
爷爷奶奶住在闸北,一年见不了两次。通常只有过年,或者爷爷偶尔提着一只乡下带来的土鸡、一篮草鸡蛋过来“给悠悠补补”时,才能见到。见了,会摸摸她的头,手心粗糙,带着老茧,说“悠悠又长高了”,然后塞过来一个印着“恭喜发财”的银行赠品红包,薄薄的,里面装着五块钱——在1991年,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笔不小的巨款。年夜饭大多在爷爷奶奶家那间同样逼仄的老房子里吃,但往往匆匆吃完午饭,妈妈就会以“悠悠要早睡”、“不能太累”为由,带着她离开,从不留下吃晚饭。爷爷奶奶是定时出现、完成某种探望或馈赠仪式、又迅速消失的影子。
叔叔婶婶和三个堂兄弟,大叔与三叔都住的远,只有最小的小叔叔住在爷爷奶奶家。一大家子也就只在过年吃年夜饭时见得到。堂哥比她大,堂弟比她小,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对“体弱多病的堂妹、堂姐”那种混合着好奇和轻微优越感的目光。“侬还在打针啊?” “汽水还要热一热再吃?真讲究。” 问完,他们便凑到一边,讨论各种游戏机游戏卡带,她的世界和他们没有交集。
外公外婆是见得最多的,因为住得近。可那种“见”,也仅限于永嘉路那间拥挤的、总是弥漫着中药味和愁云的老屋里。外婆孙兰总是在操心——操心西敏,操心西召,易蕾在的时候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扑在这个没父母在身边的外孙女身上,更操心这个家摇摇欲坠的“面子”。外公西林总是沉默地坐在褪色的藤椅里,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偶尔抬头看看她,眼神里有老人历经沧桑后的慈祥,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他们爱她吗?大概爱的。但那爱被太多的东西——西敏的胡闹、西召的升学、这个家永无止境的烦心事——稀释成了背景里一抹极淡的底色。
舅舅西春和舅妈尹雅,是“精明的亲戚”的模板。他们永远礼貌,永远得体,逢年过节会问她的学习,会夸她“懂事”。但每次夸奖,都让甘悠感到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比较——和西召比,和易蕾比,和一个永远存在于大人口中的、完美的“别人家孩子”比。他们的关心像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地维持在“不失礼”的刻度上,多一分温暖都没有。
小姨西敏一家,则是混乱的代名词。韩杰永远在南方,或者广东,或者深圳等等,像一个只存在于汇款单和电话里的名字。西敏的情绪永远在过山车的巅峰或谷底,鲜艳的旗袍和憔悴的素颜交替出现。韩璐……那个表姐,像是西敏混乱人生的一个倒影,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用叛逆和尖刻当盔甲。和她们相处,像在雷区里走路,不知道哪句话就会引爆什么。
至于易蕾……那个从北京回来的表姐。
甘悠心里蜷缩了一下。易蕾是“别人家孩子”的终极形态。健康,美丽,成绩优异,举止得体,拥有所有人(包括妈妈)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像一株生长在阳光充足沃土里的植物,舒展,明亮。而甘悠,是角落里那棵需要小心翼翼呵护、还总是病恹恹的幼苗。她不讨厌易蕾,甚至有些仰慕。但这种仰慕里掺杂了太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羡慕,自卑,委屈,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害怕被比较、被衬得更加黯淡的恐慌。
所以,这场宴会到底是什么?
西贝看着名单,心里明镜似的。它不只是一场生日宴。它是她向所有人宣告“看,我把女儿养得很好”的仪式;是她在支离破碎的生活里,强行撑起的一块“正常家庭”的招牌;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为她这个总在生病、总在花钱、总在“拖累”家庭的女儿,挣来的一点可怜巴巴的“体面”。
而悠悠,她十岁的女儿,将是这场仪式里最核心、也必须最完美的道具。
这个认知让西贝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就算是为了演戏,她也要把这场戏唱完、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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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最大的问题。
西贝翻出藏在五斗橱最底层的活期存折,橘红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她走到弄堂口的邮政储蓄所,在“余额”那一栏看了很久。上面的数字,像这个夏天最后一点水分,干瘪得可怜。
她咬了咬牙。
先取出自己攒了很久、原本留着给悠悠应急的一小笔钱。又去找印刷车间的刘师傅,红着脸预支了两个月夜班补贴。刘师傅啥也没问,拍拍她肩膀:“西贝,有难处开口,车间里大家能帮衬点。”
还是不够。只能从当月生活费里克扣。米少买点,菜挑收摊时的剩货,肉……也许可以半个月不吃。
甘瑛嵘知道她要办生日宴,是在晚饭桌上。他听完,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隔天,他默默多给了西贝一百块钱——崭新的一张,叠得方方正正,是他那个月奖金的大部分。
西贝接过那带着他体温的钞票,心里没有任何涟漪。没有感动,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这是他对女儿十岁生日的“经济贡献”,仅此而已,银货两讫。
他不会问场地定在哪里,不会操心要请哪些人,不会看一眼菜单,更不会在生日当天帮忙张罗、招呼。他就像个被临时通知必须出席某个活动的、关系疏远的亲戚,人到,礼到,便是完成任务。
西贝把那张一百块,和其他皱巴巴的毛票、分票整理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一个旧信封里。那信封突然变得很重,压得她心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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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定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交大宾馆。
前一天,西贝调了休,带甘悠去淮海路妇女用品商店。她用厂里发的布料券和攒了半年的布票,扯了一块鹅黄色带白色小圆点的“的确良”。料子不算顶好,但摸上去光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妈妈,真的要给我做新裙子?” 甘悠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十岁是大生日,当然要穿新裙子。” 西贝笑着,心里那点酸涩被她用力压下去。她想起排版科的王师傅,早年学过裁缝。她带着料子和两包“大前门”香烟找上门。王师傅推辞不过,收了烟,拿出看家本领,用车间里做桌布剩下的上好白棉布做衬,又用做沙发套的边角料镶领子和袖口。一条娃娃领、带尼龙花边的连衣裙,在她粗糙却灵巧的手中渐渐成型。
裙子做好那天,甘悠在王家逼仄的亭子间里试穿。她小心翼翼地套上裙子,转过身,对着门后一块巴掌大的镜子,轻轻转了一圈。
鹅黄色的裙摆扬起来,像一朵骤然开放的、小小的太阳花。
“妈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好看吗?”
“好看。” 西贝蹲下身,给她理了理领子,指尖碰到女儿细瘦的锁骨,声音有些哽,“我们悠悠十岁了,是大姑娘了,当然好看。”
甘悠的手指珍惜地摸着光滑的裙摆,摸了又摸,仿佛怕一松手,这梦一样的裙子就会消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西贝,很认真、很轻地说:“妈妈,谢谢你。裙子我很喜欢,真的。”
就是这句话,让西贝猛地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装着旧衣服的布袋子。她不能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回到家,那点强撑的欢欣还没散去,西贝又像是变魔术般,从五斗橱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小的、印着米老鼠和唐老鸭图案的纸盒子。盒子很普通,是街边小店卖的那种。她当着甘悠的面,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两枝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卡通笔。塑料笔杆,颜色鲜艳,笔帽顶端坐着一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咧着嘴笑嘻嘻的熊猫头。
“一枝给你,” 西贝把其中一枝拿出来,递给眼巴巴望着的甘悠,脸上带着笑,“一枝给易蕾姐姐。你们小姐妹,一人一个。挂在脖子上,不容易丢。”
甘悠接过那枝笔。熊猫头圆滚滚的,触手冰凉,黑白的塑料质感简单,笑容却那么灿烂。她心里瞬间涌起一阵真实的、纯粹的、属于十岁孩子的欢喜。她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按下笔帽,熊猫头会轻轻弹动。
可这欢喜还没来得及漫上眼角眉梢,就突兀地凝固了——她看见妈妈拿起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纸盒,用同样的浅粉色带小花的包装纸,仔仔细细地把另一枝熊猫笔包好,抚平棱角,然后放进一个专门准备的小布袋里,那布袋上还绣着易蕾名字的缩写“YL”。
又是这样。
心里那熟悉的、细微的、被她努力压制、以为已经消失的涟漪,又悄悄地、顽固地泛了上来。一圈,接着一圈,荡开细微却清晰的褶皱。
又是这样……每次妈妈费尽周折给她买点什么特别的好东西,哪怕只是一块新橡皮,一本漂亮的笔记本,总不忘给易蕾也准备一份一模一样的。好像她这个亲生女儿拥有的那点可怜的快乐和“特别”,必须分一半、甚至更多给那个“别人家更优秀”的表姐,才算完整,才算“懂事”,才算不辜负妈妈为人处世的“周到”与“体贴”。
还好,这次新裙子只做了一条。 甘悠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前可不是这样,但凡妈妈给她做件新衣服,只要易蕾在场,或者即将来上海,妈妈必定会紧赶慢赶,用剩下的或者类似的料子,再给易蕾也赶制一件一模一样、甚至做工更精细的。仿佛她甘悠,只是个展示衣服的架子,而易蕾,才是值得被用心打扮的公主。
她知道妈妈是怕易蕾从北京回来,看到妹妹有新东西而自己没有,会觉得被冷落,是出于对二姨西桦独自在北方、照顾易蕾不易的体恤。
可这是她的十岁生日啊。
是妈妈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倾尽所有地为她庆祝生日。为什么……连一枝小小的、挂在脖子上的、本该只属于她的生日礼物,都不能是独一无二的呢?为什么连这一点点“专属”的符号,都要和别人分享?
这个念头很孩子气,很不“懂事”。甘悠知道。可它就是像一根最细最软的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存在感鲜明,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带着隐秘的刺痛。
她努力弯起嘴角,把熊猫笔挂在自己脖子上。冰凉的塑料贴着皮肤,激得她轻轻一颤。她对着五斗橱上的老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小姑娘也对她笑了笑,鹅黄的裙子,漆黑的麻花辫,脖子上一只憨笑的熊猫。
看起来,真像个快乐无忧的小寿星。
只有甘悠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那片名为“失落”的涟漪,正在无声地、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生日宴那天,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
早晨天就阴得吓人,墨汁似的云团从西边压过来。甘悠醒来时,听见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楼下石库门天井的瓦片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她光着脚跳下床,趴在窗边看。弄堂里积了水,浑浊的雨水裹着菜叶和纸屑,打着旋儿往阴沟里流。
“妈妈,下雨了。” 她小声说,心里那点关于新裙子和生日宴的虚幻喜悦,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七零八落。好像连老天爷都在提醒她,这场“盛宴”根基不稳,是借来的,是偷来的,随时可能被一场雨冲垮。
西贝正在厨房煎荷包蛋,油烟混着煤球炉子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探出头,脸上是强装的镇定:“落雨有啥要紧?宾馆里有瓦遮头。快点起来吃早饭,等歇雨就停了。”
她说得笃定,可甘悠看见妈妈转身时,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不知道是油烟熏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到十点多,天色暗得像傍晚。西贝翻出一把最大的黑布伞,又给甘悠套上一件半旧的透明塑料雨衣。“走,叫三轮车。”
母女俩挤在伞下,深一脚浅一脚趟过弄堂里的积水。甘悠紧紧抱着装新裙子的布袋,塑料雨衣窸窣作响,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震耳欲聋。她抬头看妈妈,西贝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不容有失的任务。
到了交大宾馆,雨势终于小了些。小餐厅在二楼,被简单布置过。墙上贴着红纸剪的“生日快乐”,字有点歪。两张大圆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盐水花生、糖番茄、海蜇皮之类的冷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
孙兰在西林的搀扶下来了。老太太穿了件压箱底的深灰色绲边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蜡黄的脸上扑再多粉也盖不住病气。她强打着精神,一进门就拉住甘悠的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虚汗:“我们悠悠,十岁哉,是大姑娘了。”
“外婆。” 甘悠小声叫,闻到老人身上浓重的药味。
西春一家到得早。尹雅穿了一件新烫的“香云纱”旗袍,头发吹得蓬松,一进来就指挥西召:“叫姐姐,祝姐姐生日快乐。” 西召扭捏着不肯,被尹雅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才蚊子哼似的说了一句。尹雅又转向西贝,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阿姐,今朝辛苦侬了。悠悠十岁,是该好好办办。”
西贝勉强笑笑,递上茶杯。甘悠站在妈妈身边,看着舅妈旗袍上反光的料子,再看看妈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心里那点不真实感更重了。
西敏一家是踩着点到的。韩杰没来,电话里说“广东客户临时到,走不开”。西敏穿了一条大红连衣裙,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睛有些肿,显然是哭过。韩璐跟在她身后,穿着时髦的背带裤,嚼着口香糖。找个角落坐下,盯着桌面发呆。
最后到的是易蕾。她撑着一把淡蓝色的折叠伞,独自一人从雨里走来。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乔其纱”连衣裙,款式简单,但料子和剪裁一眼就看得出是北京带来的好东西。头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
“外公,外婆,大阿姨,舅舅,舅妈,小阿姨。” 她挨个叫过去,声音清脆,礼节周全。然后走到甘悠面前,微笑着递上一个用浅紫色皱纹纸精心包装的小盒子:“悠悠,生日快乐。看看喜不喜欢。”
甘悠接过。盒子很轻。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易蕾脖子上——那枝和她一模一样的、挂着憨笑熊猫头的卡通笔,在易蕾白皙的脖颈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模一样的笔。
心里那根刺,仿佛被这只晃动的熊猫笔轻轻拨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甘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她听见自己用同样“懂事”的声音说:“谢谢易蕾姐。”
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上,洒着银色的星星和月亮。
“喜欢吗?” 易蕾问,眼神干净。
“喜欢。” 甘悠点头,把本子抱在怀里。她应该高兴的,易蕾姐姐送的礼物。可那份高兴,被脖子上那枝“共享”的熊猫笔,和心里那片越扩越大的空洞,挤压得变了形。
甘瑛嵘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脱下雨衣,露出里面工厂发的灰色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他先跟西林孙兰打了招呼,又对西春尹雅点点头,然后走到主桌,在西贝旁边空着的位子坐下。整个过程,他没有看甘悠一眼,也没有说一句“生日快乐”。坐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上,像个误入他人宴会的、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人到齐了。两桌坐得满满当当。甘悠被西贝推到主桌正中间,左边是孙兰,右边空着——本是给甘瑛嵘留的,但他坐到了西贝那边。于是甘悠右手边,坐着安静微笑的易蕾。
她成了绝对的中心。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新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光溜溜的麻花辫,辫梢系着西贝用红绸带扎的蝴蝶结。脸上因为紧张和房间的闷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大人们开始轮番说话。
爷爷奶奶说:“悠悠长大啦,要听妈妈话,好好读书。”
外公外婆说:“身体最要紧,读书慢慢来。”
舅舅舅妈说:“悠悠懂事,比阿拉西召乖。”
小姨西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易蕾微微笑着,适时给孙兰夹一筷子清淡的银芽鸡丝。
甘悠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标准的、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不停地点头,说“谢谢爷爷奶奶”,“谢谢叔叔婶婶”,“谢谢外公外婆”,“谢谢舅舅舅妈”。她觉得自己像个上了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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