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中的味道并不好闻,宁檀会闭气,算是免了一路上被这股气味折磨。
山路颠簸,这群人抬棺也不平稳,宁檀被颠得有些想吐,忍了又忍才闭上眼装睡。
越往深山中去,周遭便越冷。
渐渐的,如坠冰窖一般。
宁檀的眼底都结了一层冰霜,不自觉地抖动着。若是毫无仙法护身的凡人,只怕到了这一步便要丢去半条性命。
那诡异的歌谣唱了一路,空灵幽远,令宁檀后脊发冷。
山间下了雨。
雨水从缝隙里渗入,一滴一滴,带着木材之上的泥,在一片漆黑中滴落到宁檀的脖颈之上,粘稠如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停了下来。
棺材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周围寂静了下来。除了风雨,宁檀什么也听不到了。
渗入的雨水停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山洞。
棺材钉死了,她若想出去,必得使用仙法。可若轻举妄动,很容易惊动这里的东西,那她就算白来一趟了。
静等的过程,一片死寂。
宁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几个兰园弟子是否与她待在一处。如果那些人没在这里,她又该怎么将他们找回来……
宁檀正思索着,洞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若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出。
宁檀的心陡然悬了起来。是季清衍,还是这山中作祟的所谓山神?
若是季清衍,绝无可能如此安静。
他本就反对她进入棺材,如今找到了目的地,一定会第一时间劈开这棺材。
有人轻抚棺盖,动作重复了两次,过了片刻,这人还轻轻敲了敲,似乎要确定里面是否有人。
宁檀谨慎,不敢发出声响。
外面这人却更加谨慎。
两相僵持了许久。
宁檀知道这人没走,可却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这人似乎就只是在山洞里徘徊踱步。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许久,宁檀握紧了手腕上的玉镯。
此番在棺材之中,她无法祭出长剑,这玉镯是她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只要这人打开棺材,她必会出手。
果真,不消片刻,有人施力一掌将棺盖劈出了一条缝。
宁檀握紧了拳。
刹那间,两人目光对上。
“令嘉师姐?”
谢令嘉听得这一声,也愣住了,迟疑地将棺盖整个推到了地上,望向躺在其中一副防备模样的宁檀。这番场景全然出乎两人的意料。
一袭白衣的谢令嘉旋即收剑入鞘,握住宁檀的手,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问:“怎么是你?”
两个说好了分头采买的人,结果在四时岭中的深山中碰到,任谁都要尴尬一瞬。
宁檀问:“我……”
谢令嘉猜到了一些,凝眉:“此处危险,你们后山弟子竟敢往这里闯?”
“你,们?”宁檀没懂。
谢令嘉道:“还有季清衍,我方才碰到他了。”
宁檀问:“他人呢?”
谢令嘉摇头,道:“洞门前遇到,问他为何在此也不肯说。我与他便一同前来,但这里不对劲……”
“什么意思?哪里不对劲?”
“山洞内分岔口多,情况错综复杂,我们一前一后同行,明明并肩,却只是片刻他便消失了。以我经验来看,此处应该是个幻境,入内之人心境修为不同,便会进入不同的幻境。”
说到这里,谢令嘉顿了顿,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宁檀,道:“不对,你一个新弟子,竟与我修为不相上下么?”
“……”
这是什么邪门的山洞?
比忘虚宗那个验灵阵还邪门……
谢令嘉曾是兰园重渊亲传弟子,修为不说太高,也绝不可低估。
宁檀想糊弄过去,属实不易。
她干咳着,清了清嗓子,准备胡编乱诌:“我,我其实……”
谢令嘉压根不打算听,一边抚摸着岩洞查看情况,一边说:“只要不是妖,忘虚宗不问来处,你不必与我解释。只一件,你所做之事,绝不能有损宗门!”
宁檀连连点头:“绝不会。”
“不过,师姐为何来此?”
谢令嘉道:“我那几个废物师弟,受师父嘱托下山做事,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若非我放心不下跟来看一眼,只怕他们就会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了。不过现下看来,他们不在这个幻境之中。”
谢令嘉说这些时,目光笃定。她就是纯粹来救这几个兰园弟子的。这样看来,她还不知道这些人此行是为了离丹碎片。
片刻后,谢令嘉喃喃自语:“什么东西能造出这样精妙绝伦的幻境?可让所有入境之人都不能察觉?”
“离丹。”
听到这一句,谢令嘉回头看向宁檀。
她先是怔愣迟疑,又缓缓回神,笑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檀道:“我是什么人,与离丹是否可以造出这样的幻境,毫不相关。师姐,既然我们目的相同,都是为了救人,那便可以一同行事了。你找兰园弟子,我找季清衍。”
昔日在兰园修习时,谢令嘉无数次听重渊谈及离丹,也便对其威力有所耳闻。
重渊不止一次说,妖王死后,世上再无离丹。
当时谢令嘉信了。
可眼下看来,重渊从来没放弃寻找离丹。这次兰园弟子下山也是为它而来。
谢令嘉没有立刻答应。
她对宁檀说:“师妹,我们当下最应该做的,是找到出口,回宗门求助。事关重大,我们不可擅自行动。”
“师姐想回去求助吗?”尽管谢令嘉平素不喜言笑,难以揣测,但宁檀此刻还是看懂了她,“什么都不做就逃,可就失去了重回兰园的机会。师姐想一辈子都在后山洒扫吗?”
从第一眼见到谢令嘉,宁檀便知她心气之高,绝不甘心一直屈居后山。
后来得知她是受罚,想来也更需要一件足够让重渊息怒的功劳,助益她重回兰园。
她借着采买之名下山,却也私自来了四时岭,便可窥见她并非循规蹈矩之人。
要么拉拢她一同,要么,谢令嘉就可能将宁檀在此之事说出去。
宁檀别无他选,只能一试。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恰如片刻之前,一个在棺内一个在棺外的对峙。
良久,谢令嘉开口:“走吧。”
这便是松口了!
谢令嘉只要应了,两人便会默契地互相保守秘密,无论今日事成与不成,谁也不会将此事透露给重渊。
山洞很快到了尽头处。
宁檀点了火折子,微弱的光将这里照亮,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窟,四周岩壁上画满了蛇形图腾。
她认得这些图样,是属于桐花落的。
大概时日久远,这些蛇形泥渍有所脱落,露出里层鲜红的岩壁。
所谓山神,便是正中央的一个神像。
这神像不似寻常庙宇所供奉,而是一个鹤翅蛇身的诡异模样。
鹤与蛇……
宁檀思索了许久,将火折子凑近去看,低声自语:“这不是,季清衍面具的样式吗?”
在客栈中初见季清衍,她便被这鹤身蛇尾的面具吸引了。后来季清衍不再佩戴面具,她也便没再见过。
此刻见到一座相像的神像,着实骇人。
谢令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宁檀没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问,“这里供的是谁?”
谢令嘉对着神像之下的文字看了许久,从容道:“是妖王,迟云生。”
宁檀忽然头痛。
怎么会是迟云生?
谢令嘉道:“传闻中,迟云生的母亲是妖域之中最尊贵的蛇妖。他便也有一半蛇的血脉。至于这鹤……我在书中看到过,鹤是桐花落妖尊的象征。鹤身蛇尾……”
“这里供奉的只能是妖王,迟云生。看来这迟云生虽死,却还在作孽。以碎片化此幻境,吸食生人血气供养自身,想要复活成神呢。”
“不可能!”宁檀开口。
正在说话的谢令嘉闻声愣住,没料到师妹这么大反应。
宁檀道:“迟云生不是这种人。”
谢令嘉却嗤笑:“师妹,你怎知迟云生是什么样的人?妖域之王无恶不作,留下残魂在深山耍些手段,也未尝不会啊。不然,你怎么解释这样精妙的幻境?天地之间,除了他,就没人能做到。”
这座神像面目狰狞,目露凶光,仿佛是为了吓退所有误入此地之人。
是迟云生吗……
他会放弃所有骄矜,成为这山间一个鬼怪,以生人血气为食,只为变成所谓的邪神?
“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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