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踩断那根枯枝时,声音在密林里格外脆。他停住脚,低头看了一眼断口——枝芯发黑,不是自然枯死,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阿依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下来,骨笛横在唇边,没吹,只用鼻息试了试空气里的味道。
“甜。”她说了一个字。
陆九喧闻到了。甜里带着一股铁锈气,像隔夜的草药渣滓混了雨水。这片林子从他们走进来就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扑翅,连脚下腐叶层里常见的鼠妇都翻不见一只。树干上爬满一种藤蔓,叶子心形,正面墨绿,背面泛紫,叶脉在弱光里凸出来,像血管。他认不出品种,但藤蔓缠绕的方式有规律,每隔七步缠一棵树,缠法一致,都是左旋三圈半。
“有人布的。”阿依用短刀挑开一截藤蔓,刀尖刚碰到叶背,藤蔓猛地一缩,像活物被烫了。她收刀退半步,藤蔓又慢慢舒展开,恢复原状。“鬼面花的藤。还没开花,但根已经扎进土里了。”
陆九喧把腰间布袋紧了紧,幼崽在里面动了一下,咕噜声比之前弱。他蹲下来看地面,腐叶层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沿一条弧线撒开,弧线两端各插着一根竹签,签头削尖,朝内弯。他顺着弧线往林深处看,同样的弧线一道接一道,每道间隔约十步,层层往里套,像一张编好的网。
“一线天入口被围了。”他站起来,左手按上剑柄,“赵小婉的消息是故意漏给我们的。”
阿依没接话。她把骨笛从唇边拿开,指腹在音孔上按了按,试了试笛身的温度。骨面比平时凉,桃木纹那一线微微发烫。她哥的指骨在提醒她什么——这种温度差上次出现是在独脚庙外,独脚五郎君布幻阵的时候。
“笛声能破迷雾,但破不了花阵。”她把骨笛插回腰间,从绑腿上抽出短刀,“花阵要用人血浇根,七个采药人,七朵花,根须已经扎进他们脚底了。”
陆九喧偏过头看她。阿依的下颌绷紧,目光落在最近那道弧线的竹签上。她认得那些采药人——苦聪部落每年入秋派七个人进山采鬼面花,配药用的,今年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你确定?”
“确定。”阿依用刀尖点了点竹签,“签头朝内弯,是苦聪猎手围猎时的布阵手法。独脚五郎君不会这个——它抓了我们的猎手,逼他们布阵。”
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抽出半寸。剑身那道裂痕里,桃木新芽的嫩叶又展开一片,叶尖朝林深处歪,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他把剑推回去,咬住剑柄,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左手探到腰间断剑的剑格上。断剑鞘内的桃木新芽顶在鞘壁上,弹性比之前弱,叶子有点蔫。
“我走前面。”他咬着剑柄说话,声音闷在齿间,“你听我剑鞘响,响一声停一步。”
他踏进第一道弧线时,脚下白粉炸开一层薄雾。雾不呛人,带着那股甜锈味,沾在裤脚上凝成细小的白粒。藤蔓在他经过时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回来,叶背的紫色变深了。他走三步,剑鞘响一声。阿依跟一步。到第三道弧线时,雾已经漫到膝盖,前方树干只剩模糊轮廓。
阿依把骨笛抽出来,横在唇边。她没吹,先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吐掉。第二口气吸到一半,她吹了。笛声低而平,一个长音,从林子这头推到那头。雾被音波推得往两边翻,翻开的断面里露出藤蔓的根——根须缠在树干基部,粗的如拇指,细的如发丝,根皮表面有鳞片,鳞片开合间渗出淡青色汁液。
笛声持续了约十息。雾散了大半,林子深处露出一条窄路,路面铺碎石,石面被踩得发亮。窄路尽头是一面崖壁,壁面裂开一道缝,缝宽仅容两人并行,缝口上方有字,刻的是苦聪古语。阿依认得那两个字——“一线”。
她刚要把笛子收起来,笛声尾音还在林间荡,崖壁缝里传出一声笑。笑声短,像被刀切了尾巴,但阿依的骨笛突然烫起来,桃木纹那一线从吹口烧到音孔,她手一松,笛子差点脱手。
“毒娘子。”陆九喧把咬着的长剑吐到左手,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他认得那笑声——师父笔记里写过,一线天毒蛊婆的笑声能震散低阶法术,骨笛是法器,被震了会有反应。
崖壁缝口的碎石开始往下掉。先是一两颗,然后成片,石缝里涌出一团淡黄色的雾,雾里裹着花瓣,花瓣巴掌大,白底黑斑,斑纹排列像人脸五官。鬼面花。花瓣落在碎石上,石面立刻起了一层白霜,霜层沿石缝往窄路方向爬。
雾散到一半时,七个身影从崖壁缝里走出来。他们排成一列,间距相等,每人双手捧一朵盛开的鬼面花,花心朝前,花瓣完全展开,黑斑在雾里像七张缩小的脸。七个人都睁着眼,但眼珠不动,脚底踩着碎石却没发出声响。他们的脚踝上缠着藤蔓,藤蔓从裤管里钻出来,根须扎进皮肉,接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
阿依认出了最前面那个人。猎手阿普,她哥的结拜兄弟,去年进山前还送过她一竹筒蜂蜜。阿普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早年猎熊留下的旧伤。此刻那截断指上缠着藤蔓,藤蔓末端开了一朵小花,花瓣还没展开,苞尖朝上翘着。
“阿普。”阿依叫了一声。
阿普没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话,但没声音出来。花瓣上的黑斑随着他嘴唇的动作微微变形,五官轮廓往中间挤。
崖壁缝里又走出一个人。是个老妇,背驼得厉害,头几乎缩进肩膀里,身上裹一件灰布袍子,袍面沾满干涸的泥点和碎叶。她右手拄一根藤杖,杖头雕着鬼面花,花瓣张开,花心含着一颗珠子,珠面映出阿依和陆九喧的影子。左手捏着一朵摘下来的鬼面花,花瓣在她指间转,转一圈,七个采药人脚底的藤蔓就紧一圈。
“赵小婉在我手里。”毒娘子的声音干而平,像石子磨过石面。她抬起左手,鬼面花举到脸前,花瓣上的黑斑映在她脸上,五官跟着变形。“但她不是人——是独脚五郎君用赵四的魂魄与鬼面花培育的半鬼胎。”
陆九喧没接话。他盯着毒娘子手里的花,花心那颗珠子转了一下,珠面映出的画面变了——赵小婉坐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映出她的脸,但镜中人的嘴角在动,她自己没动。
“你要带她走,就得用你腰间那柄断剑上的桃木新芽换。”毒娘子把花收回袖中,藤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杖头鬼面花的花瓣合拢,花心珠子暗下去。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背后,左手长剑平举,剑尖指向毒娘子。他没用剑尖对着人,偏了半寸,指向她脚边的碎石。“断剑上的芽是守井人魂魄所化。给你,赵小婉的魂就永远锁在花里了。”
毒娘子冷笑。她摘下一朵鬼面花,捏在指间,花瓣在她掌心碎成粉末。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碎石上。七个采药人同时倒地,身子弓起来,手还捧着花,花根从他们掌心钻出来,扎进碎石缝里。阿普倒地时脸朝上,嘴唇还在动,黑斑在他脸上散开,五官模糊了。
阿依把骨笛抵在唇边。她没吹,先看了陆九喧一眼。陆九喧没回头,但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她懂这个动作——他允许她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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