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号早上,新二十二师往南推。
打头的还是傅宗良的六五团,后头跟着第二批到的六六团,廖耀湘把师部往前挪到了细包。
第一天走了二十二公里,一仗没打。
路上捡了不少东西。两辆卡车翻在沟里,其中一辆的油箱是干的;一处烧了一半的文件堆,纸灰底下压着几张没烧透的表格;路边扔着锅、被子、雨衣和空罐头盒,扔得零零散散;还有三个走不动的伤兵坐在树底下,看见中国兵过来也没有动。
底下的人高兴。有人把日本雨衣披上,有人捡了个饭盒,还有个连长把捡来的东西收在一处,说要带回去给团长看看。
傅宗良晚上报上来,说今天没有接触。
廖耀湘听完,对着图站了一会儿,没吭声。旁边的参谋说师座这是好事。
“一支部队真垮了,先丢的是枪。”廖耀湘说,“你去问一问,今天全师捡着几支枪。”
参谋跑出去问,一个钟头以后回来,说一支也没有。
“锅丢了,被子丢了,罐头盒丢了,枪一支没丢。”廖耀湘拿铅笔在图上点了点,“这不是垮,这是轻装。”
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摆着全军的那张图。二〇〇师在东边,戴安澜把师摆在棠吉以北,卡的是罗衣考上来那条路——四月里那一支就是从那儿上来的,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第二支。九十六师余韶的先头前天刚过眉苗,主力还散在曼德勒到眉苗那条路上,那个师从四月底掉头到今天走了十天,走了三分之二。六十六军在腊戍,新三十八师还在伊洛瓦底江西岸跟着英国人。
六万人拉成一条三百多公里的线,中间这一截是他的。而他手上能往南推的,是两个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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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号,路就不好走了。
第一座桥是上午炸的。不是炸断,是炸了一半——梁塌了一头,车过不去,人爬得过去。这个炸法很讲究,用的炸药最少,耽误的工夫最多。工兵在桥头修了三个钟头。
往下十二公里,三处路口埋了地雷,又挖了两个钟头。
下午在一处高地上遇到阻击。人不多,一个小队,两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顶了三十五分钟就撤,撤之前把身后那一段路再炸了一回。
傅宗良打完报上来,报了两句。第一句是路边的伤兵不见了——昨天坐在树底下的那三个,今天一个也看不见。第二句是对方撤的时候把自己人的尸首带走了。
廖耀湘听完这两句,把今天的位置在图上点上,笔尖顿了一下。
昨天丢在路边没人管的伤兵,今天有人来收了。这说明后头有人在管事。
“给军部去电。”他说,“报三样。第一,敌之迟滞阻击有组织,工兵配合,非溃兵所为。第二,敌收容伤兵及尸首,判断其指挥已经恢复。第三,本师今日进展八公里,伤亡如附。”
参谋记完,问要不要加一句请示新指令。
“不加。”廖耀湘说,“今天是第二天。三天的期限是长官部定的,不到期我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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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那边,第一名参谋是五月五号夜里回来的,第二名五月六号中午到,往南接方面军那条线的第三名一直到八号才有消息。
前锋接上了。第三大队长把大队带回来,大队旗还在,人瘦了一圈,靴子上的泥有半寸厚。他跑步到弹药箱跟前立正报告,从位置报起,一样一样报到弹药基数。
松山祐三听完只说了一句:“比上一回清楚。”
那位大队长的肩膀松了一下,行了个礼退到旁边站着。
征发办得很顺。三个村子给了米,给了驮畜,钱当场付清,票据一式两份,村长按了手印。
通译找来三个向导。松山把一个步兵中队、一个工兵小队和两门山炮交给其中一个,交代的话很短:不许接触,不许开枪,八日傍晚以前出现在中国人后面。
联队长问要不要把日程往后放两天。
“我说过,此一日程断不更改。”松山祐三说,“九日拂晓,腊戍城下。”
他把图卷起来以前,问了一句那个军曹的名字查到没有。参谋报了一个名字,报得很清楚。松山祐三让他写在报告里,写在缴获损失那一段的后头,用那个人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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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号,腊戍。
从这一天起,凡是从英军仓库提东西都要两方签字,一式两份。孟上尉带着人一样一样点,英方来的是一位准尉和一位少校,一天下来签得手都酸了。
林安是去签头一批的。康纳利在。
这位少校今天话很少。签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林少校,我这两个月签出去的每一张单子,签的时候都是给盟军的。”他说,“今天这一批签完,往北走五十公里就出了缅甸。”
林安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少校,这些东西要是不搬,五天以后就在日本人手里。”
“我知道。”康纳利说,“楼上有人不这么想。楼上有人说,与其这样,还不如当初把库留给日本人——那样至少是被抢走的,账上写得明白。”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话,补了一句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林安说她明白。
签完最后一张,她把回执收进公文包,道了谢,走出那扇门。
走出去她心里过的是另外一样。楼上那句话很难听,可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个库的东西两个月里八成给了中国军队,那本账她自己一条一条对过,一个数字也驳不掉。驳不掉,她也不打算对康纳利松口。她把公文包夹紧了些,脚下走得快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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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回住处翻箱子,本来是找一份旧的对照表。
翻到底下,手指头碰到一只铁盒。
英国货,装饼干的,盒盖上印着两个跳舞的洋人,漆掉了一半,跳得只剩半截腿。她把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数了一遍。
数完她愣住了。
够了。三等舱的票钱够了,还多出一点。
民国三十年在加尔各答,她隔着一家洋行的玻璃把招贴上那几个数目挨个换算过一回,算出来是不吃不喝干四年半。她那天还挺高兴,觉得四年半人是等得起的。四年半没有到,一年多就够了——少尉的饷,中尉的饷,文职少校比叙下来的饷,加上出差费和副食费,一层一层垒上来,比她自己估的快得多。
她把钱按原样放回去,盖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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