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述之有许多话要说,但看清楚喜月的眼眸时,顿时噤声。

当初吴家被陷害,举家流放,他登了文家的门,并非是要求文家看在婚约的面上为他想办法。

吴述之清楚,帝王做下的决定,无人能够转圜。

他暂时认了命,登门拜访不过是同文皎月告别。

文皎月名为皎月,却灼热如烈阳,热烈、肆意、张扬。

他们虽未成亲,但已经有了许多次相处。

他对她是有情意在的。

而身负重罪,莫说他对文皎月有情,即使无情,他怎好让一个闺阁女子随着他被流放,吃尽苦头。

文家的大门开的极快,快到吴述之没来得及说出来意,就被文皎月大肆羞辱一番,要他认清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莫要痴心妄想。

文皎月认定一旦流放,吴述之就永无翻身之地,所以她的那番话说的极其绝情,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吴述之见过她许多次高昂着头,无比骄矜的模样,此刻看来却是心中发堵。

他踏上了流放的路。

曾经把酒言欢的好友们,此刻纷纷不见了踪影。

吴家人结伴离开了京城。

他们皆褪去了华贵的衣袍,换上了粗布麻衣,不少人因为不习惯,身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

在一堆灰头土脸的族人们中间,扬起了一张白嫩的脸。

吴述之第一眼没有想起她的名字,良久才记起,她是文家庶出的女儿,文喜月。

他对喜月的记忆寥寥无几。

仅有的一些零星片段里,喜月也是和一众姐妹们站在一起,捏着帕子,偶尔看向他几眼。

吴述之以为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文皎月。

但婚约已解,他和喜月再无关系。

在短短数日里,吴述之已经见识了众多人情冷暖。

他在怀疑,喜月此行前来是为了嘲讽他。

喜月涨红着一张白嫩的脸,双唇微动。

“我,我想同你一起走。”

她没有直接表明心意,但吴述之却懂了她的心思。

——一个弱女子情愿跟着一个男子走上流放之路,除了心悦于他,再无别的原因。

吴述之不知道喜月是何时对他有了心思的,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流放很苦,但他不能因为惧怕辛苦和孤独,就利用一个娇弱女子的心意,骗她同自己一起走。

喜月没有言语,低垂着头。

良久,她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珠。

她一言不发,只是眼中含泪地看着吴述之。

吴述之动摇了。

在几乎所有人都舍弃他时,有人愿意继续爱慕他,他没办法控制住不动摇。

他带走了喜月,一走就是三年。

喜月同他在一起,吃过不少苦。

一开始干粮不够,两个人就分一张饼吃。

那饼是吴述之吃过的最硬的饼子,他面露难色。

喜月同押送的差役要了一碗他们喝的热汤,将饼子泡了进去,递给吴述之。

她的眼眸是所有流放的人之中唯一还有光亮的。

她说:“这样就不硬了。”

吴述之接了过来。

泡过的饼子仍然很硬,他吃上一口,就要看喜月一眼,如此,才能把口中的饼子咽下。

他想问喜月,一路上可曾后悔过。

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虚伪。

京城文家知道了喜月离开的消息后,已将她除名。

她没了去处。

他问清楚她后悔没有又有何用,难道她还能重新回到文家吗。

喜月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捧着碗,手指在碗边轻轻摩挲。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同你在一起,比我在家里快活多了。”

她讲起了自己在文家的境遇。

在文家,嫡亲儿女尊贵,得宠的小娘膝下的儿女也备受疼爱。

喜月的小娘不得宠,因为身子不好前几年就去了,她又不擅长讨人喜欢,在府上的境遇竟不如小丫鬟。

众人惯是会看人下菜碟的,冷落、遗忘她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更硬的饼子,她也吃过。

但最让她无法忍受的,并非是同样是父亲的女儿,为何有的能高床软枕,她却只能紧衣缩食。

让她痛苦的是,偌大的宅院里,她只有自己一人,连个相依为命的人都没有。

小娘在时,身子也常是病恹恹的,不能常常地搂着她、抱着她。

喜月经常羡慕能被小娘搂在怀里哄的姐妹们。

她曾问小娘:“我会一直一个人吗?”

小娘轻轻摇头,难得把她搂在怀里。

不过没一会儿,她就咳嗽个不停,喜月只好退出了她的怀抱。

“咳,不会的。月娘会长大,会嫁人,嫁一个顶好的夫君,他会疼惜月娘,让月娘觉得不再是一个人了。”

喜月听了,倍感安慰。

她开始期待着长大,盼着有嫁给人当妻子的那一天。

她暗暗决定,等嫁了人,一定要整日抱着夫君不撒手。

被人拥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是暖乎乎的。

夫君的身子一定会很好,因为成亲前,夫君要给她下定,要送来一对亲手猎下的大雁。

能射下一对大雁的夫君,必定身子康健。

喜月小小年纪,就开始想着夫唱妇随、相夫教子的日子。

她觉得日子一点都不难过了。

说不定夫君是顶有钱的人家,能买最好的草药,把小娘的病也一起治好呢。

后来,她听说家里为嫡姐相中了人家。

据说好郎君要提前定下,真等到了成亲的年纪再相看,就会发现好郎君早就被抢走了。

喜月跟着姐妹们去看嫡姐相看的人选。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吴述之。

他还是少年模样。

面如冠玉,体态飘逸。

喜月注意到他有长长的手臂,宽大的手掌。

她歪着头在想:这位郎君的怀抱一定很舒服。

见过吴述之以后,她就整天心神不宁。

她恶劣地祈祷,文皎月和吴述之一定要彼此看不上。

她的祈祷落空。

她的心情更糟糕了。

喜月想去问小娘,这种胸口发堵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但小娘越来越憔悴了,她不该拿这些琐事去打扰她。

她开始自己想。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有了心悦之人,对方不仅长相俊美,家世颇高,还是嫡姐定下的未来夫君。

这三条,无论哪一条单独拎出来,她都是配不上的。

何况吴述之是它们三者叠加在一起。

喜月开始照镜子,装作无意地问小娘,她长得美吗。

小娘每次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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