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虚拟会议室没有任何提示。

青鸟说完那句话,场景就消失了——不是淡出、不是过场动画、不是VR设备常见的“正在退出”加载画面。就是没了。像有人拔掉了投影仪的电源线,上一帧还是圆桌对面那个穿深青色职业装的女人,下一帧就是自己出租屋里那台屏幕碎裂的显示器,上面还开着那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标题栏里一闪一闪,像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心跳监护仪。

晏清疏坐在椅子上,有那么三秒钟没有动。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场景切换——不是视觉层面,是存在感层面。从一个没有温度的空间突然回到有温度的空间,从一个没有回音的大厅突然回到能听见窗外雨声的出租屋,这之间的落差比任何VR设备能制造的都要大。因为VR不会让你觉得自己真的“去了”某个地方。而刚才那二十分钟,他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还在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03:41。

他记得点下[是]的时候是三点十九分。满打满算,在那个圆形大厅里待了二十分钟左右。

但右下角的时间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二十二分钟——不对,是接近两个小时。

他重新算了一遍。三点十九分点击,三点四十一分回来。如果他在虚拟会议室里只待了二十分钟,那消失的一小时四十分钟去哪了?

没有答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没有“睡着”——他清楚地记得青鸟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表情,包括最后那个笑。那不是梦的质感。梦的质感是模糊的、碎片化的、逻辑断裂的。而刚才那场面试的细节密度太高了——他记得桌面石材的纹理走向,记得青鸟领口羽毛胸针的金属反光角度,记得她说“花了多久决定点[是]”时右眉微微上挑的幅度。梦境模拟不出这种精度。

但他还是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城中村的水压不稳,水流时大时小,打在他脸上的力度不匀。这个触感是真的。镜子里的人也是真的——黑框眼镜,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渴。不是嗓子干,是那种更深层的渴——不是身体缺水,是精神透支导致的口腔黏膜收缩。他喝了两杯水,感觉水沿着食道滑下去的过程异常清晰,仿佛身体在借这个动作确认自己还存在于物理世界。

回到电脑前,他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三点前后,没有任何访问记录。没有那个纯黑背景的页面,没有“[是]/[否]”的选择题,没有红魔公会的任何痕迹。搜索栏里还留着“恐怖游戏素材精神病院”的搜索词,下面是几条正常的搜索结果。那条弹窗广告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关掉浏览器,右手虎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把手翻过来看。

虎口处皮肤完好,没有红肿没有伤口没有痕迹。但那种热度是真实的,像有人拿打火机隔着玻璃烤那个位置。不痛,但持续不退。他用手背碰了一下——不是错觉,那块皮肤确实比其他部位热。

他盯着虎口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把手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他躺在折叠床上,听窗外雨声逐渐变小然后停止,听城中村的铁皮屋顶从密集的敲击声变成间歇性的滴水声。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他盯着它看了三年,第一次发现它的形状像一个门。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试图继续写那本《深渊游戏指南》。文档打开又关上,写两行删一行,大纲改了三个版本。不是因为缺乏灵感,而是每次他敲下一个关于“副本”的设定时,脑子里就会弹出青鸟的声音。

“你是否有过‘梦见一个世界,然后把它写下来’的经历?”

有。一直都有。只是他从未把那当作“经历”。写网文的谁没做过几个光怪陆离的梦?问题是她的语气——她不把它当梦。

第三天下午三点整,合同邮件到了。

发件人显示为“RedDevilGuild”,@后面是一串无意义字符,后缀名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顶级域名。不是.com也不是.net,是六个字母,他不认识。

正文没有寒暄,没有“尊敬的晏先生”,只有一行字:合同文件见附件,请于72小时内完成签署。

附件是一个带密码的文档。密码是另一封邮件发来的,发件人同样是RedDevilGuild,正文四个数字:1097。

合同一共三十七页。

晏清疏没有立刻签。他把它导出来,在碎屏显示器上打开,开始逐页逐段审阅。审合同和审自己的稿子是同一个习惯——每个字都要过一遍,每条修饰语都要拆开看,每个标点符号都在哪个位置都要搞清楚。编辑顾知微有一次跟他抱怨:“晏老师,你审合同比我们法务还认真。”当时他回了一句:“写悬疑小说的,不抠字眼会死人。”当时是玩笑,现在不是。

前十页是标准格式。甲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地不在他所在的省份。乙方是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他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拿到的,但他不意外。能在他浏览器上显示一段不存在的代码的组织,不会搞不到身份证号。

中间十页是工作内容和收益分配。副本奖励全部归他,直播收益五五分成。如果用正常的游戏公会合同来衡量,这些条件优厚到可疑。公会通常要抽道具、抽金币、抽任何能流通的虚拟资产。而红魔公会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直播间挂名。

他们到底要什么?

第十七页。第四段。

他逐行看到这里时,手指悬在了鼠标左键上。

“双方确认,副本中乙方所遭受的身体损伤、精神冲击及其他形式的伤害,将根据本世界之规则产生映射。甲方对此不承担任何因果责任。”

他反复读了三四遍,不是为了理解句子,而是为了说服自己“不能从字面意义去理解”。“本世界之规则”——这不是法律术语。任何正经合同在提到现实世界时,都会用“客观现实”或“现有科学认知下的物理规则”之类的表述,而不是“本世界”。这个用词暗示了一件事:在甲方看来,还存在“别的世界”,而他们站在“本世界”和“别的世界”之间。

“因果责任”——这个词更怪。法律文本中从不使用“因果”一词。法律责任是民事的、刑事的、行政的,是人为界定的义务关系,不是因果链条。而“因果”属于哲学,或某种更古老的规则体系。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把自己分析出的信息逐条列进去。

第二十三页。关于密钥。

“通关所获‘密钥’归乙方个人所有,甲方拥有同等信息知情权。”

这句话的微妙之处在于“同等”。乙方拥有的是所有权,甲方拥有的是知情权,但加入了“同等”这个修饰。在什么维度上“同等”?如果密钥是一种实物,知情权和所有权不可能等同;如果密钥是一种信息,那知情权本质上等于所有权。

第三十一页。解约条款。

“乙方如需解除本合同,须集齐七枚以上‘完美勋章’。在满足条件前,本合同不可撤销。”

不可撤销。不是“违约金”,不是“竞业限制”,不是任何可以在法庭上被量化的约束。是“不可撤销”。这四个字在现实法律体系中几乎不存在——合同自由原则决定了任何私人契约都可以解除,代价只是违约赔偿。而“不可撤销”意味着签了就是签了,代价不再是钱。

他把三个条款串在一起看,像串联一部推理小说的线索:

第一,副本中的伤害会映射到现实。这意味着副本不是游戏——至少不是安全的游戏。

第二,七枚完美勋章才能解约。结合他对游戏系统的理解,完美勋章很可能对应的是“完美通关”,也就是最高评价。一个普通新人副本他拿了S+评价才拿到第一枚。七枚意味着七个远高于新人级别的副本,并且每一次都不能犯错。

第三,综合判断:这不是一份工作合同。这是一个锁链。它用优厚的条件诱惑你签,然后把你绑在一个必须不断通关才能获得自由的循环里。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开始怀疑那封退稿信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犹豫持续到第三天晚上。签约时限还有十几个小时,他在“签”和“不签”之间做了至少二十次利弊推演。不签的选项看起来很安全——关掉邮件,当这三天是幻觉,继续写他那本永远写不完的小说。但那个红魔公会的页面会彻底消失吗?虎口的灼热会自己退掉吗?那个倒计时——如果它归零时他还没签,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然后那封匿名信息来了。

不是合同邮件所属的对话框,是另一个邮箱。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签约的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邮件提示响起。他打开,正文极短,寥寥数字。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你很特别,他们等了你很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至少半分钟。然后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开始拆解。

第一,“很特别”不是“很优秀”。用词逻辑和青鸟一致——她问的不是他写了什么畅销书,而是他是否有“不像是自己写出来”的设定。他们在寻找某种特性,而“写作能力”只是这种特性的外在表现。

第二,“等了很久”。他不是被随机招聘的。他是被定向筛选的。青鸟那场面试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关于“你为什么要应聘”的问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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