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叫我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有人称我“小仙翁”,也有人叫我“葛仙翁”。可在这些名字之前,我先是丹阳句容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十三岁那年,父亲走了。家道中落,饥寒困瘁,我不得不躬执耕穑,上山砍柴。

别人砍柴,卖了钱换米下锅。我砍柴,卖了钱换纸笔。白天在田里,夜里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一本书一本书地读。十六岁那年,我已经读遍了正经诸史百家之言,近万卷。那些年,书就是我的命。兵火连天,先人典籍荡尽,我只能靠自己一本一本重新攒起来。我酷好神仙导养之法。那些炼金丹、求长生的法子,别人当它是虚妄,我却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

后来,我跟着郑隐学道。他是从祖葛玄的弟子。葛玄是吴时方士,号“葛仙公”,把炼丹秘术传给了郑隐,郑隐又传给了我。我再师事南海太守鲍靓。鲍玄内学精深,见了我,很是器重,把女儿嫁给了我。

我妻子叫鲍姑,名潜光。她后来成了中国医学史上第一位女灸学家。那些年我们一起研习医术,她专精灸法,治赘瘤与赘疣闻名于世。我著作中的许多灸法急救术,都出自她的手笔。

太安二年,石冰起义。吴兴太守顾秘檄我为将兵都尉,攻石冰别率,获胜,迁伏波将军。可事平之后,我没有论功行赏,投戈释甲,径至洛阳,只想搜求异书,以广其学。那时候天下已经乱了。八王之乱,兵火连天,我颠沛流离于徐、豫诸州。一个只想读书的人,被乱世推着走,走了很远的路。

后来司马睿为丞相,辟我为掾。以镇压石冰有功,赐爵关内侯,食句容之邑二百户。可那些虚名,我不太在意。咸和初,司徒王导召补州主簿,转咨议参军。干宝荐我“才堪国史”,选为散骑常侍,领大著作。

我固辞不就。那些官位,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丹砂。

我听说交趾出产丹砂,便请求出任勾漏令。赴任途经广州,刺史邓岳款留,说愿供我原料在罗浮山炼丹。我便中止了赴任的行程,从此隐居于罗浮山。

罗浮山。那是我最后的归处。

我在朱明洞前建了南庵,修行炼丹,著书讲学。因从学者日众,又增建了东西北三庵。那些年,我在山中优游闲养,著述不辍。《晋书》说我“兀然若睡而卒”,年八十一。也有人说我活到六十岁。那些都不重要了。一个在山里住了那么多年的人,走的时候,大约是没有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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