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厅,尘心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带着云天穿过七宝琉璃宗的重重殿宇,向着宗门更深处行去。

云天跟在尘心身后,亦步亦趋。他努力记住沿途的路径——穿过一道月洞门,经过一片莲池,绕过三座楼阁,又踏上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正午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前辈既然带他走,他就跟着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隐藏在宗门后山的僻静空地。地面以整块青石铺就,平整如镜,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地方。空地约有半个演武场大小,四周被苍翠的竹林环绕,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如同低语。远处隐隐传来瀑布飞泻的声音,水声隆隆,却更衬得此处清幽寂静。

尘心在空地中央站定,背对着云天。

“从今天起,每日卯时初到此。”他的声音清淡如水,却清晰地传入云天耳中,“迟到一息,加练一个时辰。缺席一日,便不必再来了。”

“是!”云天肃然应道,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卯时初,那是天刚亮的时候。他曾在森林中无数次在此时醒来,蜷缩在树洞里等待天亮。那是他熟悉的时辰。

“你手中的剑,给我看看。”

云天连忙双手捧上那柄生锈的铁剑。

尘心接过,垂眸端详。

剑长约二尺七寸,剑身布满褐色的锈迹,有几处甚至锈得起了鳞片。刃口多处卷刃、缺口,早已没了锋芒。剑身中段微微扭曲,显然是经历过粗暴的使用。剑柄处的缠绳早已磨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质握把,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黑。

这是一柄连最普通铁匠铺都不会出售的劣质铁剑,甚至称不上“剑”,只是一块勉强被打成了剑形的铁片。

但它陪伴这个孩子经历了生死。

尘心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些锈迹和缺口的形状。片刻后,他将剑递还给云天。

“剑,是伙伴,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寄托。”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不是棍棒,不是柴刀。从今日起,我会教你如何持剑,如何运剑,如何养剑。但在那之前——”

他抬起手,指向空地边缘。

那里堆着一堆青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最小的也有脸盆大,最大的几乎有半人高,棱角分明,青灰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粗略一数,约莫百来块。

“你的第一个任务,在不使用魂力的前提下,用你手中的剑,将它们全部劈成两半。”

云天顺着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石头……用这柄锈剑去劈开它们?

“什么时候劈完,什么时候可以吃午饭。”尘心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劈不开,就继续劈。剑断了,就用手劈。手断了,就用头撞。总之,任务必须完成。”

云天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他的脸色白了白。

但只是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是!”

尘心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空地中央一块凸起的巨石旁。那巨石约有半人高,表面平整如台。他轻轻一跃,盘膝坐上巨石,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

云天抱着剑,快步跑到那堆青石旁。

他站定,看着眼前最近的一块石头——脸盆大小,青灰色,表面粗糙,棱角分明。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锈迹斑斑的铁剑,锈迹,缺口,扭曲的剑身。

咬了咬牙。

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块石头狠狠砍下!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在竹林间回荡开来,惊起几只飞鸟。

剑身被高高弹起,云天的虎口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石头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像是用粉笔轻轻划了一道。

反观铁剑,刃口处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露出一抹银亮的铁色。

云天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甩掉虎口渗出的血珠。他盯着那道白痕,盯着那个新崩的缺口,深吸一口气——

再次举剑,砍下!

“铛!”

又一道白痕。又一个缺口。

“铛!”“铛!”“铛!”……

单调而沉重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竹林空地上一下一下回响。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新换的棉布衣裳,额头的汗珠滴落下来,砸在青石上,瞬间被蒸发。虎口彻底裂开,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剑柄,顺着木质的握把流下,滴落在地。手臂酸胀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次挥砍都带来肌肉撕裂般的痛楚,肩膀像是被人生生卸下来又装回去。

但他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劈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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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心闭目静坐,仿佛对那一声声徒劳的撞击充耳不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魂力感知始终笼罩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感知到那孩子第一次挥剑时,用的是蛮力,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所以虎口才会震裂。他感知到那孩子第二次挥剑时,开始下意识地调整握剑的位置,寻找更稳的着力点。他感知到第十次挥剑后,那孩子的呼吸开始紊乱,脚步开始虚浮,但挥剑的频率没有减慢。

他感知到那孩子每一次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表情,感知到那表情每一次都迅速恢复坚定。

一息,两息,一刻,两刻。

撞击声没有停。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尘心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

那孩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面前,一块脸盆大的青石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是被无数次劈砍在同一处硬生生震裂的。那柄铁剑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剑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刃口几乎成了锯齿状,剑尖也崩断了。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那堆石头——还有九十九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巨石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尘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那孩子收回目光。他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向下一块石头。

“铛——!”

撞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艰难。

尘心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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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从竹林上方洒落,变得灼热起来。空气中浮动着竹叶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汗水滴落在青石上,瞬间蒸发成一小团白雾。云天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次举起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天和地都在晃动。

但他依旧机械地挥动着铁剑。

对准石头上那道越来越深的凹痕,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知道这是考验。

前辈给他的第一道考验。

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变强?还谈什么拜师?

“啪!”

一声脆响。

铁剑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半截剑身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三丈外的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云天握着只剩下半截的剑柄和一小段剑身,愣住了。

剑……断了。

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幼兽的呜咽。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用力之大,几乎咬出血来。

不能哭。

前辈说过,剑是伙伴,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寄托。

剑断了,但意志没有断!

他弯下腰,捡起那半截断剑。两截断剑,一长一短,被他紧紧握在双手里。他低头看着它们,锈迹,缺口,断口处崭新的铁色。

断剑,也是剑!

他转身,对准那块已经被砍出一道深深沟壑的石头——

没有剑刃,就用断口砸!

用剑身拍!

用剑柄撞!

“砰!砰!砰!”

声音从清脆的金铁交鸣,变成了沉闷的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双手的伤口被粗糙的断剑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剑柄,染红了断剑,染红了石头。每一次撞击,都有新的血珠飞溅出去。

但他眼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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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上,尘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用断剑,用血肉模糊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倔强地撞击着坚硬的青石。每一次撞击,那孩子都会闷哼一声,但下一次挥起,没有丝毫迟疑。

那眼神,那姿态,与昨夜雨幕中那个不肯倒下的身影完全重合。

尘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师父面前,立下剑道誓言的那一刻。

“剑道孤绝,唯坚忍不拔者,可堪其重。”

那个孩子,此刻正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或许能担得起这“坚忍”二字。

尘心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但他的魂力感知,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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