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长安的天色向来反复无常,朝晓时分尚且天清云淡,一轮赤日悬在上空,灼灼热气蒸腾而起,官街石板被烘得发烫,往来官吏才走几步路,薄葛官衫便已浸透薄汗,脊背上黏腻难当。
可到了午后,天际忽涌浓云,狂风卷着槐絮翻卷而过,一场骤雨陡然倾落。
雨势如银河倒泻,千重水幕劈头盖脸砸向皇城官舍,檐角飞珠溅玉,阶前顷刻积起浅浅水洼,天街之上再无半分行人。
这般滂沱雨幕阻断了归途,崔知逾一时进退不得,只得困居礼部官署之内,静待雨收云散。
他双手背于身后,立在李桢值房前,望着廊下雨幕,静静吸纳垂沥四溅时散出的一丝微凉,以平自己心中急躁。
“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何时,国子监符牒好不容易办妥了,渤海国新来的几个王族贵子还在寺内,等着我回去持予他们呢。”
廊下令史见他这般切迫,只得出声宽慰道,“少卿莫心急,这个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先回殿下房内略坐会儿,兴许过不了太久就要停了。”
崔知逾听进他的话,回过头去看屋内书案边,一直在静心签写文书的那个人。
外面密雨嘈嘈,碎玉轰鸣,好似一点都影响不到他的境界,也不知心是什么做的,真是大得很。
“罢了罢了。”
崔知逾松开背着的双手,往身侧一甩,像认了命一般,又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坐下。
百无聊赖间,瞧见案面上的砚中墨汁快用尽了,伸手去够墨锭,想替李桢再磨一些。
“别动。”李桢头也不抬,口吻微微疏冷。
崔知逾险些被气笑了,“我可是好心好意替你磨墨,你这是何意?”
李桢撇去一眼,笔下仍然不辍,“旁的墨你随便磨,这个不行。”
崔知逾凝神端详着那方砚台,不过就是官署中常用的龙尾石歙砚,既不是圣人单独赐的也不是从哪里高价寻来的,这有什么好宝贝的?
此刻外头雨势更加大了些,雨落如擂,压过院中所有声响。
他又往李桢脸上观去,还是一副醉心于公务的严正模样。
“你是真沉得住气,圣人的训罚也好几个月了,你至今一声不吭,日日应卯画卯地守在这里。前几日还听永王提起,舒王和赵王可没少在背后编排挤兑你。圣人不让你再管春闱,倒显得你彻头彻尾办了件坏事。连杨弋铨都冷嘲热讽了几句,说你年少,不宜担当大任。如今念你好的恐怕只有那几个穷书生,哦不,还有经你手提拔的那几个迂执微官。”
李桢知晓崔知逾这话不是在怨自己无能,也不是在怪自己此举失当。
他是在忧心,自己出了这样一个头,得不偿失,好处尽无,名声也未能保全。
“知逾,你就当我是心有不忍,也是有意为他人铺路吧。”
李桢终于还是放下了笔,缓缓转首,望向烟雨溟蒙的庭院,砖面上已积起了一层烟青薄雾,那水汽好像浮进了他的身体,裹得他的胸口潮湿闷涩。
他一向不是受不住冷言冷语的人,势必不是为崔知逾转告他的这些话而伤怀。
只是。
他有些想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会控制口腹欲的孩子,沾过了她诱人的馥香,就再也无法释怀舍弃。
“为谁铺路,季良晚?季沐如今大理寺卿当得确实不错,拉拢他并无不妥。”
但崔知逾见李桢毫无反应,继续追问着,“还是,你决心扎根在这儿,要培植心腹,故意扶持了部中的几个人?总不能是为了那个孟钰吧,当初我记得你并不中意她来着,听说我父亲召见了她,急得跟什么似的。”
崔知逾话音落,见李桢听到孟钰的名字后,面色终于有了几分波动,心下诧异,“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如今你的心绪,我是真的猜不透了。”
“太傅最近还有提过这件事吗?”
“倒也没有,你都跟他明说了,他必定不好私自替你做主。只是孟钰那头是什么态度,可就无从得知了。”
其实李桢自己如今也不知道,路行至此处,要怎么走下去了。
当初坚决不愿意孟钰与自己,与自己的私谋牵扯上关系,是因为那时他决意要与她形同陌路。
但是,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不能再当作不认得她,不能再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不去在意她。
就像阿娘说的。
他有了一个软肋。
所以,他不能因为自己内心的恐惧闭塞,就远远推开她。
不过要让她像太傅期盼的那样,为自己身先士卒,他真的难以曲从。
也罢,太傅既然没有另找她,那就让她暂时安心栖身在秘书省,不算微末,又能远离纷争。
等寻机遇,他必要捧给她更好的。
李桢姑且算是想通了许多,转过话头,回视着崔知逾道:“近来暑气愈重,你劝劝太傅,没有重务不必进宫上值。”
“哪里是我能劝得住的,如今太子很是敬重父亲,许多事情总要亲赴崇文馆问一问父亲才做抉择。圣人当初为我父亲加封,不过是让他在崇文馆内坐镇,管理宗室礼乐教化诸事。他曾是帝师,如今与储君往来过密,终究极易引人非议,他心中时常不安,这样长此以往绝非稳妥之计。”
“若是让太傅请辞归家呢?”
崔知逾摇了摇头,”父亲不愿就这样离开,虽身在是非之地,但怎么都能帮衬你一些。等真的回家躲了清闲,很多事情就难以预见了。”
“当下我已领了职事,挑选栽培心腹的事我自己也能出面,不该让太傅为我操这么多心,必要时你还是劝一劝吧。”
“嗯,我姑且再试试。”
雨势渐小,李桢和崔知逾收住了话头。
“你这墨都干透了,赶紧磨一泓新的罢。”崔知逾又嫌弃地觑了眼那方石砚。
李桢却倏地笑了,“牒文都好了,现在这绵绵细雨也拦不住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外头的令史见两个人有说有笑了半天,虽然完全听不清谈了什么,但还是钦慕出声,“崔少卿和我家殿下真是要好。”
崔知逾边起身往外走去,边回答令史的话,“本官七岁就进了弘文馆做伴读,每个殿下都与本官要好着呢。”
走到了门边,又回头看眼李桢,“走啦。”
李桢未应,指尖捻着墨锭,缓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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