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茶会举行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六。
从清晨起,庄园里便出现了许多平日不会出现的声音。家养小精灵在走廊与花园之间不断来往,银器被送到南面的玻璃花房,长桌上铺开颜色很淡的桌布,茶杯、点心架与盛放冰饮的水晶壶依照纳西莎事先画好的位置逐一摆放。花园里的白孔雀也被梳理过羽毛,颈间系着细窄的绿色缎带。它们显然并不因此感到更加高贵,只在家养小精灵试图调整缎带时不耐烦地啄了对方两次。
西西莉亚在早餐以后被纳西莎带进了更衣室。
那里已经放着前些日子做好的几套衣服。长裙按照颜色悬挂在衣架上,从奶白、浅金到灰蓝与淡紫,在晨光里形成一排安静的颜色。纳西莎原本准备了三种适合茶会的选择,真正看见西西莉亚站在衣架前时,却又觉得每一件都还缺少什么。她让女巫重新调整其中一条裙子的袖口,又换掉另一条腰间过于繁复的缎带,最后选择了颜色接近初夏湖水的浅蓝。
裙子由几层很轻的布料制成,外层几乎透明,走动时会在下方的银灰色裙面上缓慢浮起。领口没有缀满宝石,只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叶片。纳西莎认为西西莉亚的头发本身已经足够醒目,任何过分华丽的装饰都会显得多余,因此只挑出两缕编成细辫,在脑后用一枚珍珠发扣固定。
西西莉亚坐在镜子前,看着纳西莎将梳子从她的发间缓慢带过。
“你喜欢这样做吗?”她问。
“什么?”
“替我选衣服和梳头。”
纳西莎的动作没有停。“喜欢。”
“为什么?”
“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有一个女儿,她会喜欢什么颜色,愿意穿怎样的裙子。”
“德拉科不能穿吗?”
纳西莎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可以。”
“你给他准备过裙子吗?”
门外传来一声被茶呛住似的咳嗽。
德拉科原本只是来确认她们是否已经准备好,此时正站在半开的门外,神情里带着一种受到严重冒犯的僵硬。
“没有。”他说。
西西莉亚转过脸。“为什么?”
“因为我不穿裙子。”
“你刚才说可以。”
“可以和愿意不是一回事。”
“所以纳西莎想要女儿,是因为女儿愿意穿?”
“不是。”纳西莎说。
“那是为什么?”
梳子在发尾停了一下。纳西莎低头理顺最后一处细小的结,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我曾经想过,家里如果再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没有?”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
德拉科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替母亲挡回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纳西莎的手仍然停在西西莉亚的长发上,指尖轻轻托着一缕近乎透明的金色。她的面容没有明显变化,只是镜中那双灰蓝色眼睛变得更为安静。
“因为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会出现。”她说。
“你许愿过吗?”
“没有向你许过。”
“向别人呢?”
纳西莎轻轻摇头。“这不是魔法能够决定的事。”
西西莉亚想起圣杯无法创造真正的生命。她可以修复身体、改变已经存在的东西,却无法从无到有地给予纳西莎一个女儿。即使能够,她也不知道一个因愿望而被创造出来的孩子是否会像她一样,在许多年后仍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出现。
“如果有,她会住在哪里?”她问。
“或许就是你现在的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
“所以现在不会有别人住。”
“即使她出现?”
纳西莎终于笑了。“即使她出现,也会为她准备另一间。”
“马尔福家浪费得起。”西西莉亚说。
“是的。”
德拉科站在门边,像是已经听够了关于一个并不存在的妹妹如何分配房间的讨论。“客人快到了。”
“第一辆马车至少还要二十分钟。”纳西莎说。
“那她还需要练习。”
“我已经练习过。”西西莉亚提醒。
“你昨天踩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你没有说要转弯。”
“第二次呢?”
“你说得太晚。”
纳西莎将珍珠发扣扣好,又替西西莉亚整理衣领。“那么今天由德拉科负责及时说。”
她说得十分平静,德拉科却像听出了某种偏袒。
“为什么不是她负责不要踩?”
“因为你是教她的人。”
“教她不代表所有事都是我的错。”
“如果你改变动作却没有告诉我,就是你的错。”西西莉亚说。
那是德拉科自己在宴会厅里给出的答案。他沉默片刻,开始觉得家里的人记得彼此说过的话也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第一批客人在午前抵达。潘西跟随父母从花园正门进来,身上穿着她此前连续寄来三张图样的裙子之一,颜色比最后一封信中选择的更深。扎比尼与母亲稍后到达,诺特则陪伴父亲乘坐一辆没有纹章的黑色马车前来。除了他们,还有几户西西莉亚只在德拉科准备的名单上见过的家族。成年巫师们穿过玻璃花房,彼此交换恰到好处的笑容与问候;孩子们则在父母看不见以后迅速离开座位,向花园深处移动。
西西莉亚最初站在纳西莎身边。
她按照德拉科教过的方式回应介绍,接受一名年长女巫伸来的手,也在有人询问是否喜欢庄园时说自己很喜欢。那些来客大多已经听说过她。格林德沃这个姓氏、霍格沃茨中途进行的分院,以及万圣节发生后被魔法部压下去的传闻,都使他们的注视比普通的好奇停留得更久。只是马尔福家的礼仪不允许客人在主人尚未主动提起时直接询问,因此问题都被包装在看似随意的谈话里。
“听说你从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一位佩戴蓝宝石胸针的女巫问。
“没有。”西西莉亚说。
“那么是在英国接受家庭教育?”
“也没有。”
女巫等了一会儿,似乎认为她会继续解释。西西莉亚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西西莉亚入学前的经历并不适合在茶会上谈论。”纳西莎说。她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任何指责,那名女巫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界限。
“当然,我只是担心她是否能够适应学校。”
“她适应得很好。”德拉科从旁边经过时说。
“我听说她没有参加所有课程。”
“那是教授们的安排。”
“德拉科。”纳西莎轻声提醒。
他停了下来。按照礼仪,孩子不应当随意介入成年人之间的谈话,更不应当用这种近乎反驳的口吻回应客人。可是纳西莎没有要求他道歉,只向花园另一侧看了一眼。
“潘西似乎在等你们。”她说。
西西莉亚跟随德拉科离开以前,向那名女巫轻轻点头。走出玻璃花房以后,她问:“我刚才做错了吗?”
“没有。”
“她为什么一直问?”
“因为她想知道。”
“她可以直接问。”
“她知道直接问不礼貌。”
“所以换成了许多不直接的问题。”
“对。”
“这样就礼貌了吗?”
德拉科回头看了一眼花房内的人影。“没有。但更难指出来。”
“你指出来了。”
“我没有。”
“你说她问的是教授的安排。”
“我只是在回答。”
“纳西莎为什么叫你?”
“因为我的语气不好。”
“她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提醒?”
“她不想让我继续。”
“你继续会怎样?”
“那位夫人会不高兴。”
“你在意吗?”
德拉科想也不想。“不在意。”
“那为什么停下?”
他顿了一下。“因为母亲让我停。”
“家人让你停,你就会停吗?”
“有时。”
“如果她错了呢?”
“回去以后再说。”
“为什么不当场说?”
“因为不让别人看见家里的争论,也是一种体面。”
“体面保护家里的秘密?”
“也保护家里的人。”
“刚才纳西莎也在保护我吗?”
德拉科看着她。西西莉亚问得十分平静,没有因为那名女巫的问题而受到冒犯,也并不需要别人替她安慰。她只是察觉纳西莎改变了谈话的方向,希望知道那个动作代表什么。
“对。”他说,“所以我也回答了。”
“你也在保护我?”
“我只是受不了她说话的方式。”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发生吗?”
德拉科移开目光。“潘西在等。”
潘西确实在花园另一侧等他们。她已经从点心架上拿了几块覆有糖霜的小蛋糕,自己只吃掉上面的水果,将其余部分递给扎比尼。扎比尼拒绝接受她吃剩的东西,两个人正在争论那块蛋糕究竟应该放回餐盘,还是交给毫不介意的诺特。
“她们问你什么了?”潘西看见西西莉亚便问。
“在哪里长大,是否接受家庭教育,以及为什么没有参加全部课程。”
“下一次告诉她们,你在禁林里由独角兽养大。”
“她们会相信吗?”
“有些人会。”
德拉科说:“然后她们会问独角兽怎样教授魔法史。”
“宾斯教授的教学效果也没有好到不能由独角兽替代。”扎比尼说。
西西莉亚想起哈利曾经说过,宾斯教授即使有一天没有进入教室,也可能需要整整一节课才会被人发现。这使她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想到什么?”潘西问。
“哈利说过的话。”
德拉科拿起一杯冰饮。“波特的信还是没有来?”
“没有。”
这句话使几个人短暂地安静下来。潘西显然不知道哈利曾答应写信,诺特也只是看了西西莉亚一眼。扎比尼将手中那块被迫接过的蛋糕放到桌上,语气仍然漫不经心。
“也许麻瓜不允许猫头鹰进入他们的房子。”
“猫头鹰不需要从门进去。”德拉科说。
“也许他们把窗户封住了。”
“为什么?”西西莉亚问。
“麻瓜会做很多没有理由的事。”
“巫师也会。”
扎比尼想了一下。“那么也许波特只是没有理由。”
德拉科冷冷地看向他。“这不算安慰。”
“我没有安慰。”
“可以不需要。”西西莉亚说。
她拿起一杯颜色很淡的果汁,没有再看庄园上方的天空。德拉科却记住了扎比尼那句原本只是随口说出的猜测。
茶会后半段,孩子们被要求重新回到玻璃花房。魔法留声机开始播放音乐,空出的石质地面成为一处小型舞池。最先下场的是几对已经熟悉礼仪的年轻巫师,潘西很快被母亲叫去与一位远亲家的男孩跳舞,扎比尼则在有人向他走来以前消失到花房外。
德拉科向西西莉亚伸出手。
“现在吗?”她问。
“你已经练习了很多天。”
“这里有人看。”
“舞会就是让人看的。”
“如果踩到你呢?”
“不要踩。”
“这不是方法。”
“我会提前告诉你。”
西西莉亚将手放进他掌心。德拉科带她走到舞池边缘,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腰。音乐比他们练习时使用的那首更快一些,周围也不再空旷,其他人的裙摆与衣袖会在转身时靠近。西西莉亚最初仍然低头确认脚步,德拉科便用只有她能够听见的声音告诉她方向。
“向左。现在往前。停一下。”
“前面有人。”
“我看见了。转身。”
她跟随他的动作转过半圈,浅蓝色裙摆在石面上展开,长发也随之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德拉科没有再说下一步,她却已经从他手臂细微的力量里知道应该向右。两个人从另一对舞者旁经过,没有碰到任何人。
“你没有告诉我。”西西莉亚说。
“你已经知道了。”
“这是默契。”
“对。”
音乐继续向前。她的脚步仍然算不上熟练,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需要把每一个动作拆开。德拉科偶尔提前说出方向,偶尔只轻轻移动手掌。西西莉亚始终看着他,没有踩到他的鞋。
纳西莎站在花房边缘与一名女巫谈话,目光却时常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向舞池。卢修斯也在。他并未参加整个茶会,只在接近结束时出现,此刻站在一扇高窗旁,银色手杖握在右手,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与那名来自霍格沃茨的女孩。
他的神情里没有妻子那种温柔。
那目光仍然带着审视,却又比西西莉亚抵达庄园的第一晚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她已经进入马尔福家的相册,穿着纳西莎亲自挑选的衣服,也被德拉科带进那些原本只属于几个古老家族孩子的游戏与传统。卢修斯没有阻止这一切,却也没有因此放下警惕。
音乐即将结束时,西西莉亚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越过德拉科肩头,在卢修斯身上停留一瞬。卢修斯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她略微示意,像是在认可一场尚且合乎规矩的表演。
“不要看父亲。”德拉科低声说。
“为什么?”
“你会错过转身。”
“你会告诉我。”
德拉科来不及回答,乐曲已经进入最后一小节。他带着她转过身,在停止以前向后退了一步。西西莉亚准确地跟上,没有踩到任何人。
掌声从花房四周响起。她松开德拉科的手,先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向他。
“这次没有踩到。”
“我知道。”
“因为你说得很及时。”
德拉科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显出那副仿佛整场舞蹈都不值得紧张的神情。
“也因为你学得还不算太慢。”
这是他整支舞里说过最不坦率的一句话。西西莉亚已经能够分辨,因此没有纠正。
当天夜里,纳西莎把茶会上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出来。正式合影中,西西莉亚站在她与德拉科之间,卢修斯站在稍后的位置,一只手搭着德拉科的肩膀。照片拍下以后,纳西莎会转过脸,替西西莉亚拨开落在领口的一缕长发;德拉科则像说了什么,使西西莉亚抬眼看向他。卢修斯很少移动,只在影像即将重新开始以前,视线短暂地从镜头移向身旁的三个人。
纳西莎将照片放进相册时,没有把它归在“客人”那几页。
她把它放在了马尔福家的夏天里。
茶会之后,庄园里逐渐出现了一些并未经过商议的变化。
早餐桌上开始固定摆放一碟没有糖霜的黄油饼干;南面花园的长椅旁多了一只较矮的银色脚凳,西西莉亚坐下时可以把过长的裙摆与头发放在上面;德拉科房间对面的门不再整日关闭,他清晨醒来后会先看一眼走廊,确认西西莉亚是否已经站在那里等待。纳西莎命人在图书室窗边增加了一张书桌,又让家养小精灵将霍格沃茨一年级使用过的课本搬去一部分,以便他们完成暑假作业。
没有人宣布这些安排,也没有告诉西西莉亚,它们代表她已经不再只是庄园的客人。
只是七月结束以后,她已经能够独自在卧室、图书室与花园之间行走,不再需要德拉科为她指出方向。她知道哪一道楼梯在午后会因为阳光过强而自行合拢窗帘,知道经过家族长廊时应当避开那名总想询问她血统的老女巫,也知道如果午餐没有出现在餐厅,大多是被送去了湖边。她能够分辨卢修斯离开庄园时手杖落地的声音,也知道纳西莎每周三下午会在玻璃花房修剪一盆始终不开花的白蔷薇。
有一次,西西莉亚问她为什么不用魔法让蔷薇开花。
“可以。”纳西莎说,“但那不是它自己开的。”
“花知道吗?”
“我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有区别吗?”
纳西莎剪掉一段已经枯黄的细枝,将剪刀放到一旁。“对花也许没有。对等待的人有。”
西西莉亚蹲在花盆旁,看着那些颜色很深的叶片。蔷薇没有花苞,也没有任何即将开放的迹象。
“你等了多久?”
“三年。”
“为什么不换一盆?”
“因为这盆还活着。”
“活着就需要等吗?”
“有时候。”
“如果一直不开呢?”
纳西莎将沾在手套上的泥土轻轻掸去。“那我就一直养着叶子。”
西西莉亚想起哈利始终没有寄来的信。那并不是一朵花,也没有可以观察是否仍然活着的叶片。她只知道他说过会写,而暑假已经过去大半。她没有对纳西莎提起,只在离开花房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不开花的蔷薇。
第二天,窗外仍然没有猫头鹰。
德拉科起初会在收到信时注意西西莉亚的反应,后来不再主动提起哈利。他偶尔用贬低海德薇方向感的方式解释,又在发现西西莉亚十分确定海德薇不会迷路以后,转而指责麻瓜邮政制度与波特本人。那些说法没有一个真正令他满意。他已经见过哈利在霍格沃茨里寻找西西莉亚的样子,也知道他离开列车以前特意挤过半条走廊,只为了把“会写信”重复两次。波特或许冲动、自以为是,偶尔还拥有一种令人厌烦的英雄主义,却并不像会无缘无故失约的人。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德拉科终于问:“你知道波特住在哪里吗?”
他们正在图书室写魔法史论文。西西莉亚已经完成了十二英寸,只剩最后一段结论;德拉科的羊皮纸上只有标题与三行被划掉的开头,因为他认为宾斯教授布置的题目本身便缺乏讨论价值。
“不知道。”西西莉亚说。
“他没告诉你?”
“没有。”
“你们说了那么多话,连地址都不知道?”
“你知道潘西的地址吗?”
“当然。”
“扎比尼呢?”
“知道。”
“诺特?”
“也知道。”
“因为你们从小认识。”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德拉科放下羽毛笔。“重点是,如果你知道地址,就可以自己写信。”
“是他先说会写。”
“所以你准备一直等?”
西西莉亚看向窗外。图书室的窗户开着,远处天空十分晴朗,一只属于庄园的褐色猫头鹰从塔楼上飞起,向树林另一侧掠去。
“我不知道。”她说。
德拉科原本以为她会回答“是”。西西莉亚很少使用“不知道”,尤其在描述自己的决定时。她通常只是尚未理解,而不是无法选择。这个答案让他安静片刻。
“回学校以后可以问他。”他说。
“为什么没有写?”
“对。”
“如果他忘了呢?”
“那就让他记住。”
“怎么让?”
“生气。”
西西莉亚转头看向他。“生气会让他写信吗?”
“不会。但他会知道你等过。”
这是他们抵达庄园第一天谈过的话。德拉科显然也记得,因此没有再解释。
“如果我没有生气呢?”她问。
“那就告诉他你没有收到。”
“这和生气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他会知道我等过吗?”
“只要你说。”
“我应该让他知道吗?”
德拉科看着她,忽然觉得西西莉亚正在询问的并不是礼仪或规则。她是在决定,某个人没有按照约定出现时,是否应当允许对方知道自己曾经等待。那意味着承认他的缺席产生了影响,也意味着将一件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事交给另一个人。
“应该。”他说,“不然他下次还会这样。”
“像卢修斯很晚回来时?”
“差不多。”
“他给了你扫帚。”
“波特大概买不起。”
“所以不能原谅?”
德拉科瞪着她。“这和钱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
“态度。”
“什么样的态度?”
“至少应该道歉。”
“道歉以后呢?”
“看你想不想原谅。”
“如果原谅,他下次还这样呢?”
“那就不要原谅第二次。”
“如果有理由?”
“听完再决定。”
“如果理由是秘密?”
“西西莉亚。”
“嗯?”
德拉科将自己的羽毛笔重新蘸进墨水里。“你还没有收到他的解释。”
“所以现在不能决定。”
“对。”
“那我先等。”
“等到开学。”
“嗯。”
她低头继续写论文。德拉科看着羊皮纸上那几行被划掉的开头,过了一会儿,终于写下第一句完整的话。他没有告诉西西莉亚,自己决定开学以后先替她问波特为什么没有写信。那不是因为他关心波特,也不是因为他希望他们和好。他只是认为,任何人让马尔福家的窗台空了整个暑假以后,都应当给出一个足够好的解释。
八月中旬,霍格沃茨的新学年书单送到了庄园。
猫头鹰在早餐时穿过高窗,将三封相同的羊皮纸分别放在卢修斯、德拉科与西西莉亚面前。西西莉亚第一次收到正式属于自己的二年级书单。去年她并非在九月一日进入学生行列,许多课本由麦格教授临时准备,也没有与其他学生一起去对角巷购买开学用品。如今名单最上方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下面依次列出二年级需要的课本、羊皮纸数量与新的魔药材料。
黑魔法防御术一栏占据了大半张羊皮纸。
德拉科将书名单从头看到尾,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七本?”
西西莉亚数了一遍。“是七本。”
“我知道。我是在问为什么。”
“这里写着洛哈特教授要求。”
“《与食尸鬼同游》《与女鬼决裂》《与母夜叉一起度假》。”德拉科读到第三本便停下来,“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全部作品列成教材?”
“因为他写过。”
“宾斯教授也不会要求我们购买他的传记。”
“他写过吗?”
“没有。”
“所以不能比较。”
德拉科将书单放回桌上。“父亲不会喜欢。”
卢修斯确实不喜欢。他看完名单以后,只冷淡地说了一句“霍格沃茨如今对教授的选择越来越令人费解”,随后便让人安排几日后前往对角巷。纳西莎原本准备同行,却在出发前收到姐姐从法国寄来的紧急书信,只能留在庄园处理。她为西西莉亚准备好外出的长袍,又确认德拉科不会带她单独离开卢修斯的视线。
“我们已经十二岁。”德拉科说。
“所以更容易认为自己不需要看管。”
“去年我们在霍格沃茨待了一整年。”
“霍格沃茨有教授。”
“他们没有阻止巨怪进来。”
纳西莎转头看向西西莉亚。
“那一次不算。”德拉科立刻说。
“为什么?”西西莉亚问。
“因为你解决了。”
“如果没有呢?”
德拉科不说话了。
出发当天,天气比此前任何一日都更热。马尔福家的马车将他们送到一处隐蔽的飞路网入口,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在夏季显得不合时宜。西西莉亚已经比第一次使用飞路粉时熟练许多,却仍然在抵达破釜酒吧以后停了片刻,等四周旋转的墙面重新稳定。
德拉科从另一团绿色火焰里出来,袖口沾上一点煤灰。他正准备抱怨壁炉没有得到妥善清理,卢修斯已经用手杖轻轻一点,替他拂去痕迹。
“在公共场合,不必让所有人知道你第一次使用飞路网。”他说。
“我不是第一次。”
“那就更不应该。”
卢修斯转向西西莉亚。她的长袍与头发上没有明显灰尘,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
他点了点头,没有询问更多,带着两个孩子穿过酒吧后门。墙砖在魔杖敲击下向两侧打开,八月的对角巷随即出现在他们面前。
街道比西西莉亚第一次来时更加拥挤。开学前的学生与家长占满了狭窄的石路,猫头鹰商店门外挂着装满羽毛的笼子,药材铺里飘出辛辣而潮湿的气味,成捆的羽毛笔在文具店橱窗里自行书写促销标语。许多商铺都贴着吉德罗·洛哈特的画像,照片中的金发男人不断露出整齐的牙齿,偶尔转身向经过的女巫眨眼。
西西莉亚在第三张海报前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到处都是?”
“因为他今天在丽痕书店签名。”德拉科说。
“每一本书都需要签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有人排队?”
“因为他们喜欢他。”
“喜欢他的书?”
德拉科看了一眼海报上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不一定。”
卢修斯走在前方,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进入博金—博克以前,只让两人在街对面的冷饮店等待,不许他们走远。德拉科显然对父亲不带自己进去略有不满,却没有当面反对。透过蒙着灰尘的橱窗,西西莉亚能够看见店里模糊的深色物品,也能够察觉门框上层层叠加的防护魔法。
“里面是什么?”她问。
“黑魔法物品。”
“卢修斯为什么进去?”
“卖掉一些东西。”
“为什么要卖?”
德拉科压低声音。“魔法部最近在搜查一些庄园。父亲不希望他们发现。”
“那些东西属于他。”
“属于不代表可以被魔法部看见。”
“因为违法?”
德拉科看了看四周。“你不能在街上说这个词。”
“为什么?”
“会有人听见。”
“我可以让他们——”
“也不能提醒我你可以让他们听不见。”
西西莉亚不再说话。她低头尝了一口冰饮,味道太甜,便将杯子推到德拉科面前。德拉科已经习惯替她喝掉不喜欢的部分,接过来时甚至没有停顿。
卢修斯从店里出来以后,手中少了一个被黑布包裹的盒子,神情却并未因此放松。他没有解释自己出售了什么,只带他们先去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又在药材铺补充新学期需要的材料。西西莉亚偶尔回头看向博金—博克的方向,最终没有继续询问。
丽痕书店前聚集的人比街上其他地方都多。洛哈特的签售会使入口几乎无法通行,排队的女巫从店内一直延伸到街道上,孩子们抱着成套的新书挤在人群之间。卢修斯显然不愿意为一名新任教授排队。他向店员出示了某种银色卡片,很快便被引向侧门。
他们刚进入店内,西西莉亚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哈利,你到这里来!”
那声音并不属于德拉科,也不是任何一个马尔福。人群中央的高台上,吉德罗·洛哈特正从一群记者之间伸出手,将试图退开的哈利·波特拉到自己身边。哈利的脸被相机闪光照得发白,手里还抱着一整套刚刚由洛哈特赠送的书,神情像宁愿重新面对三头犬,也不愿继续站在那里。
整个暑假没有落在西西莉亚窗前的消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一排金色封面的书与不断闪烁的相机之间。
她停下了脚步。
哈利也看见了她。
起初,他只是试图从洛哈特的手臂与记者举起的相机之间寻找一条能够离开的路。闪光灯又一次亮起时,他偏过脸,目光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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