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格兰维尔的看守带我到达了我在梅洛彼得堡的宿舍。

说实话,环境颇为寒酸,铁皮围铸的空间,到处都是生锈的痕迹,一张床,一张矮桌,以及一个坐下和蹲下没有半点差别的矮凳便是宿舍的全部。

说是“床”,其实也不过是有四条腿的铁皮,上面薄薄地覆着一层床单,以及一个洗得灰白、干瘪的枕头,躺上去的感觉绝对和“舒适”搭不上半条边,就算只是想勉强休息一下,也要忍受不知从何处一直在持续的水滴声。

我躺上床草草休息了一晚,第二日起床时不免觉得肌肉略有些酸痛。正巧这时外面传来了看守催促起床的声音,我也就顺势起床洗漱了。

出宿舍的时候,我看到不少犯人正离开监舍区。他们一部分去了管理区的食堂,一部分则是直接前往生产区。

我没有吃饭的需求和兴趣,便跟着后一批人一起去了生产区。

所谓的生产区,便是这座水下机械堡垒最重要的经济生产区,犯人在这里对机械元件进行锻打加工换取固定的特许券作为报酬,而所加工的元件又会被制作成各类机械产品提供给枫丹官方。

作为一条完整的产线,梅洛彼得堡充当了不可缺少的角色,同样,也让这里的犯人有一份“事”干。

到了生产区,看守给了我一堆零件,然后给我讲解了如何操作机器。或许是我的态度不错,看守虽然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没怎么为难我。

我拿着零件到了我的位置。

所谓加工零件,就是把零件放在加工台上,在绿光亮起的时候踩一下脚下的方块,如果机器出了故障,便需要用拳头“修复”一下机器,总得来讲是一个极其无聊的体力工作。

这份工作对我而言自然不算困难,趁着看守监督其他犯人的时候我便会抬头观察:锻造区总共十五台机器,超过三分之二都在正常运转,而其他的区域也大部分都在正常工作,这说明梅洛彼得堡的犯人大多数仍然会乖乖来生产区赚取特许券。

这倒符合我的预期。

生产区是最稳定的特许券获取渠道,尽管酬劳固定,只能维持在不饿死的程度,还会被看守一直看管,但至少安稳。

这群追求安稳,老老实实在梅洛彼得堡赎罪的犯人是这座水下堡垒的主体。

而至于其他投机倒把的那些人……

我正想着,身前的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警告并发出刺眼的红光。

故障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力一拳锤在机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机器的红光颤颤巍巍熄灭,恢复了运转。

这里的机器也太容易坏了,莱欧斯利不会把修机器的钱中饱私囊了吧?

我在心里嘀咕着,伸手从锻造台上拿下加工好的零件。

我刚放上一个新零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衰老轻微的声音。若不是我听力好,估计会直接忽略过去的那种。

“你好,小伙子,能帮我老人家一个忙吗?”

我转身,看到一名身形佝偻、头上围戴着一副红色花纹头巾的老奶奶,在老人的身边,有一名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低着头,抓紧老奶奶的手臂,面容也被相似花色的头巾遮掩。

老人,小孩儿。梅洛彼得堡的犯人可真是花样繁多。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打量着面前的两人,问道。

“是这样,小伙子,老太婆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够把你加工好的零件分我一点吗?”

“零件?”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如你所见,我已经老到没办法操控这些硬邦邦的高大机器的程度了,而我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孙女……”老人的语气带上点哽咽:“我们已经一天没吃过饭了,求求你发发善心吧。”

我观察着面前的两人,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虚弱哽咽的语气都很真实,小女孩虽然看不清楚脸,但牵抱着老人的手臂裸露在外也实在是一副细胳膊细腿儿显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特许券对我没什么用,反正我既不会饿死,也不会受伤,梅洛彼得堡很显然也没有提供给我高奢消费的地方。

于是我将手里已经加工好的五个零件送给面前的老人和小女孩。

老人对我千恩万谢了一顿,拿着零件走了。

我目送着一老一幼离开,格兰维尔突然到了我这里。

这位看守也在看老人离开的方向,表情出乎意料的警惕:“你刚才和那个老人说话了?”

“那位老人带着她的孙女刚才来找我了,想让我把加工好的零件送给她们,先生。”我事无巨细地回答。

格兰维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我放在加工台上最后一个未加工的零件。

“你倒是有把子好力气,也舍得。以后别送了,那老太婆是个惯犯,专挑新人卖同情不劳而获的。”

“原来是这样!”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那那个小女孩儿是……”

“哪有什么小女孩儿?”格兰维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你也不看看梅洛彼得堡是哪里?你说的小女孩实际上早就成年了,说不定年龄比你还大呢!”

侏儒症。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难怪刚才起所谓的小女孩便一直戴着头巾不让人看正脸。患上侏儒症的人虽然身材矮小犹如孩童,但脸却是成人的模样,是骗不成人的。

我沉思着,也懒得去纠正格兰维尔看守“那伪装的小女孩或许比我年龄还大”的妄言了。

无论如何,比我年龄还大是绝对不可能的。

格兰维尔在我耳边啰嗦着:“唉,真是的,每次都有像你这样的新人上当受骗。都犯了事儿来梅洛彼得堡了还滥发什么善心?这下好了,每个人分到的零件数是固定的,你一早上白干,喝西北风去吧。下次看到别再上当了,听到没有?”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先生。”我应着,听话的样子倒是让这位看守先生气好了一些。

“对了,我能问一下那位老人的名字是什么吗?”

“你问名字干什么?想寻仇?”格兰维尔一下子警觉起来,一只手靠后挨着警棍。

我当做没看到,脸上露出青涩的笑:“我哪有那个胆子?只是想问问,也好提醒其他人不要上当。”

格兰维尔松懈下来:“什么嘛,原来只是这样……名字我也不太记得,大家都叫她的诨号,‘投机婆婆’,你也这么记就行了。她旁边那个装小女孩的倒有名字,叫‘莱伦’。”

莱伦……这不就是随便取用了发现侏儒症病例的医生的名字吗?

算哪门子正经名字?

我在心里吐槽着,一边飞速把剩下的最后一个零件加工好交给格兰维尔。

格兰维尔看着零件,又看了看我,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是一顿疯狂叹气。

“算了,算我看你可怜,这是一百特许券,拿去吧。”

生产区加工零件的兑换酬劳是一上午六个零件,交付得两百特许券。

从这方面来看,格兰维尔先生确实对我颇为照顾。

只是这其中不知道掺和多少昨日见到了我和莱欧斯利似乎相识的原因。

我拿着特许券说了声感谢后离开。

下午可以自由活动,我在梅洛彼得堡转了一圈便回宿舍休息了。

第二日,照例前往生产区,刚把六个零件打完,昨日见过的老人再次牵着“小女孩儿”出现。

同样的打扮,同样的话术。

也同样从表面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见看守正巧离开了这个片区,可以肯定这两人就是趁着看守不在才来的。

当然,我完全可以直接拒绝。格兰维尔也如此劝告过我了。

但我还是把加工好的六个零件一个不落地送给了面前的两人,并收获了一句与昨日一般的感谢。

格兰维尔从其他片区巡逻完过来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空荡荡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你……你干啥了?零件呢?给你自己吃了吧?”

我摊开手:“当然没有。只是送给昨天的那个老奶奶了。”

格兰维尔扶额:“我不是告诉过你再看见她们不要上当了吗?”

“是的,先生,你的确如此说过。”我点头道。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要把零件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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