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三年,秋。
京城的中轴御道,许久未有这般热闹。
北地边境的乱局一朝平定,镇北王陆骁率军连拔三城,让失落数年的城池重回大魏,立下了不世之功。此番陆骁凯旋回京,在朝廷的特许下,前来朝拜贺喜的百姓几乎挤破了这条天街。
负责维护此地秩序的士兵横开长矛,拦着人群一点点向后退去,好为凯旋的镇北军通开道路。
人头攒动之外,不起眼的马车隐在街角。从外头看,与那些出来瞧热闹的世家子弟别无二致。只是,若穿过层层纱帘,能看到车内人衣摆处暗光隐隐的真龙纹样。
“咳——咳咳!”
隐忍轻浅的咳嗽声响起,龙纹震颤起来,暗光浮动。
苏景明握笔的手突兀攥紧,微微躬身忍下喉间痒意。笔悬在空中停顿片刻后,墨迹如常落在纸面,苏景明写下一串数字,暂且停笔。
“陛下!陛下可是累到了?陛下前些天染的风寒都还未大好,龙体万重,若是要查这账目,何不去户部调来两个精明能干的?”跟在苏景明身边多年的老太监冯安最是知晓他体弱到了什么程度,见他咳嗽,颇有些胆战心惊地劝。
苏景明苍白的双颊因为方才剧烈的咳嗽染上两团病态的红晕。他摇了摇头,哑声笑道:“哪至于这般娇气。”
他的目光落回面前的账册,再度抚上算盘。
苏景明与其他帝王不同,他能上位并非因他大权在握众心所向,而是诸多势力权衡后,选择了势弱短命的他作为短暂过渡。因此,他处理政事时难免受到诸多桎梏。
若是按冯安所说从户部调人,不过一晚,恐怕整个朝廷都要知晓他在查什么。
于苏景明而言,重要之事万不可假手他人,更何况还是这等……隐秘的事。
满街喧闹中,苏景明神色平静,指尖翻飞。
他面前,是堆积成小山的账册。一页账册他只需瞧一眼,便示意冯安帮他翻页。玉质算珠碰撞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一本账册很快便见了底,苏景明又面不改色地指了另外一本。
冯安在一旁瞧着,心中发苦。他也曾见过旁人算账,便是把整个京城最厉害的账房先生都拉过来,也没有一人能有苏景明这般熟稔迅疾。
更何况,这可是在喧哗的闹市之中!
苏景明还是皇子时,便接手了北地军饷一事,这几年来亲力亲为,这才在这等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挤出了北地镇北军按时按量的军饷补给。
此次镇北军大胜,其中,苏景明的功劳亦是不小。
以苏景明的能力,若是换个身份,大可一生逍遥自在。
偏偏,他成了陛下,成了大魏新帝。
如今大魏皇帝这个位子相当难坐。在朝中,有母族势大的秦王和晋王,在外,又有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如今的祥和不过是这几方角力的结果,可这种脆弱的平衡又能维持几时?
全天下没有比这更不牢靠的位子了。
如今镇北王回京,这岌岌可危的平衡若是被打破……
苏景明会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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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浑然不知冯安心中在惦念他的生死存亡,他正极力地屏蔽吵闹,但不是冯安以为的百姓喧哗声,而是更加吵闹的声音直刺脑海——
“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目标人物忠诚度过高,请尽快降低!”
“目标人物,陆骁,忠诚度98%,过高!过高!”
“请宿主尽快着手降低目标人物忠诚度,否则将会危及生命和国家存亡!”
系统的声音尖利刺耳,听得苏景明额间青筋一跳。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将算出来的数字写到纸上,而后在脑中回应:“已经在查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苏景明在两个月前绑定了这所谓的系统。
而后,这系统便日日吵闹不停,要他去降低陆骁的忠诚值。
说如果不完成任务,他会死,大魏会走上灭亡。
苏景明最初极为怀疑。
且不提这等蹊跷的鬼神之事,单说陆骁忠诚度过高这事,就颇为诡异。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陆骁推上来的傀儡。
陆骁,对他,忠诚?
……还过高??
短短一句话,里头一共也没有几个词,居然没有一个看起来可信啊!
折腾着试验一番后,苏景明才确认这系统任务是真,他得做。好在降低陆骁忠诚度这种事,对于苏景明来说,实在简单。
苏景明收敛心神,看向面前的账册。
从古到今,皇权和权臣的矛盾,不知多少问题出在“钱”字上。
他所查之物,并非普通的账册,而是近十年来北地镇北军的军饷奏销册。
领状,递运单,实收……
细细核对这些就能发现,元和十六年到十九年这三年,北地镇北军的军饷一事上,大有蹊跷。
其实仔细去想也能大概猜到,在他接手北地军饷一事之前,朝中内外混乱不堪,若是陆骁当真老老实实等朝廷的军饷,这十万镇北军恐怕活不到今天。
陆骁定然是动了手脚的。
只是这手脚动在何处,还需细查。
十年的军饷奏销册数量庞大,苏景明这些时日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耗在此处,即便是隐藏身份出宫来到这里,也要窝在马车里抓紧时间查账。
他需得赶在今夜庆功宴前找到实证。
手握重兵的异姓王携不世之功回京,于庆功宴上被自己一手推上皇位的傀儡降罪,罪名还来自于早年间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这般已经算得上当众折辱。
足以让陆骁的忠诚值下降到系统要求的40%以下了吧?
苏景明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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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喧闹声突然大了。
苏景明若有所感,轻轻拨开内层的车帘,隔着薄纱向外望去。
与此同时,镇北王陆骁骑着高头大马走过苏景明所在的地方。
陆骁久违地褪下了甲胄,他那把在战场中饮饱了敌人鲜血的长枪也交由身后的四名亲卫抬着。
今日,在满街百姓的簇拥下,陆骁只着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一人一骑,走在镇北军的最前头。
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镇北军骑兵,马蹄齐落的声音响彻整个天街。
两侧百姓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震耳,鲜花瓜果更是不要钱一般向他飞去。
有个热情洋溢的小女孩爬上父亲的脖颈,朝着带队缓步前行的陆骁扬了一整篮的金黄桂花。
金黄的花瓣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这桂花吸引了注意,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陆骁轻拉缰绳,侧头向这边看了过来。
苏景明下意识抬头,正正对上那双锐利的黑眸。
他拨开车帘的细长手指一颤,迅速缩回车内。
虽然他是为了任务,不做的话他和陆骁都活不了,还要拉着整个大魏陪葬,但他面对陆骁实在有些心虚。
他慌忙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将它们都塞到旁侧车座下面,而后攥紧他写出来的那张薄薄的纸。
他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苏景明指尖轻扣车内小桌。
为镇北军运送军饷的辎重队甚至能够按时通过暴雨后的山谷,准时出现在目的地,连损耗率都和往年的无甚区别。要么辎重队是鬼,神通广大到可以带着军饷一日千里,要么——陆骁私改了运道。
走了一条损耗更少的运道,却仍以原来的损耗上报。
陆骁靠着中间的差额,能套取大量的物资、粮草、铁料、银两……期间经手者众多,却无一人上报。
苏景明用指尖在末尾八十七万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八十七万两白银。
私改运道是大罪,八十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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