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仓门开了一条缝,伸出半杆秤。

五月初六清早,陆照微到平津渡西时,一个挑豆的老妇正同仓役争分量。麻袋进门前足足一担,出来的秤却少了几斤,仓役说袋底受潮,得折去水气。老妇不肯,抓着袋口要拿回去,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来,将她推得坐在地上。

陆照微在她身后勒住马,先叫军士扶人。仓役瞥见她腰间的牌子,手立刻松了,改口说秤没调平。她让他当着老妇再称一遍,豆子果然重了,老人却不肯卖,挑起那担豆走出去很远,还在回头看会不会有人追。

仓门重新关上,半杆秤也收走了。

随来的度支仓吏喊了两遍,门内才答管事不在。陆照微没叫人砸门,沿墙走了一截,看见后巷有新撒的稻谷,车辙很深,转进同一座仓院。她把昨夜追回的军士叫来,他指着一道低墙说,拆袋的动静就在里头。

“哪怕真有粮,拿错私货也要赔。”仓吏悄声道。

她朝他点头,绕回正门,将护运军士分到前后巷口。已有明确拨令的官粮在此暂存,仓吏照韩济昨夜的批令封住外运,准人进出,不准粮车离院。领头的军士只听这一句,将长枪立在车道旁,没有抬枪对着赶早来扛活的脚夫。

脚夫们以为今日又领不到钱,陆续蹲到对面树下。有个汉子背着干粮,掰了一块给儿子,孩子不愿吃,盯着仓门,说里面正在蒸饭。过了一会儿,仓里真有人提桶出来,叫谢家雇的工都去吃,朝廷带来的另候。

六十名护粮兵昨晚宿在渡边,还没领到这趟的车。陆照微叫自带伙头支锅,将米袋打开,按自己人数做饭。站在树下的孩子慢慢挪近,军士添水时问他家里几口人,他答三个,又赶紧补一句自己吃得少。

“别拿锅去邀人心。”谢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刚下车,身上仍是入苑请安时惯穿的浅色袍子,见满街军士,先笑着向陆照微拱手,接着便让护院把堵在门前的闲人引开。她往前站了一步,拦住那几个拿短棍的人,让领工的父子留在树下。

“六百石在哪里?”她问。

“替姑母存着。”谢朗走上台阶,敲了两下门,门立即开了,“渡口风大,粮不进仓,难道堆水边淋着?陆将军出外打仗,回京连仓都不叫人用了?”

陆照微进门,先见院中停着十余辆空车,篷布叠得齐整,再往里才是粮垛。前面是南储仓的旧袋,后面一堆白麻新袋,绳口没扎紧,袋下露出“陈记”两个墨字。仓吏蹲下抓了一把米,对照封样,问为什么官粮要换成商号的袋。

谢朗说旧袋破了,自然要换,陈记又没来抢粮。陆照微指向屋檐下那叠剪开的旧袋:“六十石,一包都破在上口?”

他这才正眼看她。昨夜拆出来的粮还没装车,码得不高,数目很好点;那些官袋未丢,角上都有烙号。他挥手让管事上前解释,管事却支吾说原是预备周转,等行商的新粮到便补上,不会少朝廷一粒。

“先拿这六十石去交你家的货?”陆照微问。

“是米,又不是金,放半日与放一日有什么分别。”谢朗把话接回来,“何况东西仍在这里。你这样堵门,误了发车,到时候姑母问起来,算你的还是我的?”

她看着院里的车,不再同他争这六十石是否已经售出,只令仓吏对清整批数目,先按原拨去向装车。谢朗没有拦手,反而让开一步;等军士抬起第一包,车行管事却将车辕拽了回去。

“车是谁雇的?”谢朗问,“骡是谁喂的?”

院里一时只有米粒落地的轻响。他让人拿来车行的欠契,不送给仓吏,却直接塞到陆照微手中。三月以来垫的脚钱、苑外借舍、药车、两条小船,后头又夹着许多不在本次官雇之内的支出,厚厚一叠,全等着这趟先付。

“你可算见着了。”他道,“姑母只管开口,度支只管写准拨,真到路上,都是谢家垫。你叫我无条件送,我家在各县欠着的工钱,谁替我还?”

这句话让围着的几个脚夫抬起头。他们的工钱确实没结过,今日来也是盼着人多,能讨回一点。陆照微翻过两页,将能对上此次雇运的挑出来递给仓吏,其余还回去:“该朝廷付的,拿去催。不能扣着这批粮,逼别的账都照你的数给。”

“我催得到吗?”谢朗笑了,“别人不敢同姑母说,我这个侄子也不敢?陆将军,你拿刀立在这里自然威风。明日我收了谢家的船,你们把粮扛到砺州去?”

仓吏握着那几页契,一时没说话。河运署才开始修船,第一批粮急着走,确实用了谢家的车行;沿途许多地方都得借他们落脚,哪一家肯替代,也不是今日开一声门就找得到。陆照微知道自己带来的人能搬米,却不能变出一整条路。

谢朗看出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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