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雷泽老城里有一家咖啡馆,开在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尽头,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下一半。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一辈子只看瓦雷泽的比赛,两家米兰他一个都看不上。大概正因为这样,两边的人才都爱来这里。
米兰内洛和阿皮亚诺·真蒂莱隔着二十来公里,瓦雷泽正好夹在中间。冬天两堂训练之间那两个多钟头,回宿舍嫌闷,基地里的饭菜吃腻了,就有人开车进城,来吃一顿老头女儿做的饭。米兰的人来,国际米兰的人也来。起先各坐各的,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凑了一桌牌,就再也分不开了。吃完饭,桌子一拼,打满一个钟头,输的人买单,然后各自开车回去。
老头只有一条规矩,用粉笔写在吧台后面的小黑板上:本店不谈德比。
埃利亚是被加图索拽来的。
第一回是去年秋天,那天牌桌上缺一个人,加图索硬把他按在了椅子上,跟自己一伙。规则讲了一遍,埃利亚说听懂了。然后他就开始出牌,手边离哪张近就出哪张。一个钟头下来,加图索一把都没赢过,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国际米兰那两个人笑得直拍桌子,说小伙子你明天还来。
散场的时候,加图索揪着他的领子,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你,不许碰牌。”
埃利亚立刻答应了。他好像还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他照样跟着来,吃完饭就坐到暖气片旁边那张靠墙的小桌子,从包里掏出课本和习题本,一坐就是一小时。
头一回看见他掏出课本,牌桌上的人都愣了。
“他还在上高中?”有人问。
“毕业了。”马尔蒂尼说,头都没抬,“去年夏天考的。”
没有人怀疑这一点。瓦尔格兰德那件事过去才大半年,全队上上下下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孩子伤了脚还去考试了。
“那他现在写的是什么作业?”
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要考大学吧。”因扎吉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一起扭过头,看了看暖气片旁边那个低着头、一笔一画写字的孩子。
“……行吧。”加图索最后说,把一张牌拍在桌上,“考吧。”
从那以后,牌桌上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嗓门大了,谁就得被瞪。瞪人最多的是加图索,嗓门最大的也是他。他一边吼着“小点声,孩子在学习”,一边把牌拍得震天响。
二月底,都灵那场回来以后的那个周末,天冷得出奇。
那天中午,牌桌照常热闹。加图索跟国际米兰那边的一个后卫为了一张牌该不该出,吵得脸红脖子粗;皮尔洛在旁边拱火;安布罗西尼趴在桌上笑。埃利亚坐在暖气片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线性代数,在算一个四阶行列式。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冷风灌了进来。
鲁伊·科斯塔走进来,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发红。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一件深色的大衣,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点拖。
牌桌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加布里埃尔”。国际米兰的人冲他招手,让他过来一起打。那人笑着摆摆手,说今天不打,然后跟着鲁伊·科斯塔,一直走到了窗边那张小桌子跟前。
他们就在那里坐下了。两个人,单独一桌。
埃利亚低下头,接着算他的行列式。
可是他的耳朵不听使唤。窗边那张桌子离他不远,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说的不全是意大利语,是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搅在一起,说得飞快,一句接一句,有时候一个人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已经笑起来了。埃利亚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偶尔听见一个认得的词,夹在那一串陌生的音节里,冒出来又沉下去。
佛罗伦萨。
鲁伊·科斯塔没看菜单,直接替两个人点了菜。老头的女儿端上来,一盘烩饭,一盘炖牛肉。他把那盘牛肉往对面一推,像是早就知道对面的人要吃什么。
他们俩一直在笑。鲁伊·科斯塔笑得仰起了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对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他笑得更厉害了,伸手从对方盘子里叉走一块牛肉,被对面的人用叉子敲了一下手背。他也不恼,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嘴。后来,那个高个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摊在桌上。两个人低下头一起看,看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埃利亚知道那是什么。去年夏天,佛罗伦萨破产了。那家曾让弗兰基球场几千人齐声喊同一个名字的俱乐部没有了,新组建的球队从丙二联赛踢起,对手是一些他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小镇。
鲁伊·科斯塔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某一行,什么都没说。对面的人把报纸折起来,塞回口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很短的话。鲁伊·科斯塔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站起来,往门口走。
“鲁伊。”
那个高个子叫住了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用意大利语说:“穿上。外面零下。”
“就一根。”
“穿上。”
鲁伊·科斯塔站在那里,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葡萄牙语里抱怨的话。可他还是走回来,拎起那件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门口走,袖子都没穿利索,就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又响了一声。
透过窗户,埃利亚看见他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缩着脖子,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白气。那个高个子一直没往外看,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他的午餐。
埃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习题本。
他刚才写下的那一行,在本子上写了三遍。一模一样的三行,同一个行列式的同一步展开,一个字都没有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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