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雷声直冲天际。伴随一道可怖闪电,空气中炸开了泥土的味道。厚重的潮湿感拂面而来。雨水淅淅沥沥,看似慷慨倾泄于世间万物,却将雨珠沉甸甸打在将残未残的花瓣上,于枝叶间摇摇欲坠。
今时无人疼惜春日最后的朝气。轰隆交错,天穹又一道白光掠过,短暂照亮屋内一张苍白的面孔。
吕贞艰难站起,嘴角血迹并未擦干,四肢百骸抽筋剥骨般的疼痛,又立马席卷全身。不等她间缓,喉咙的阵阵灼烧,彻底封存住声音。
她踉踉跄跄地扒在门框,冷汗漱漱往下流。心中默默祈祷有人能注意到她的狼狈。
然而放眼望去,院中竟无一人。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任由吕贞如何嘶吼都徒劳无功。她颤颤巍巍地,用尽浑身力气,将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盆栽掠倒在地,阵阵回响从偌大的庭院中传来。
瓦罐霹雳声停止,霎时满地狼藉。她费尽心思的求救,还是被春雷和雨声淹没了。
“贞儿,贞儿,”华兰轻柔地推了推女儿的肩膀,“莫要再睡,你爹要来接我们啦。”
床榻上的人身影微动,没有回话,只是侧过身去。吕贞缓慢掀起眼皮,睫毛忽闪。她静思片刻。想到不久后要离开暖融融的家、熟悉的街坊邻里、伴随她及笄的小河,就连常惹她生气的同伴们,此刻也显得弥足珍贵。
她并不习惯告别。
但吕贞知道,她的娘亲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年幼时,她曾坐在门框边,手里攥着只剩一半的桂花糕。
娘坐在窗前,神情专注,身子一动不动。吕贞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过是隔壁婶子家点了灯,男人正给孩子喂饭,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很寻常的晚饭罢了。
可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嘴角微动,想笑又没笑全,干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吕贞对那表情再熟悉不过。每逢爹托人带话,说年关前来看她,娘就是这个样子。明明开心得要命,偏要把手头的针线拿起来,扎两下又停了,望着窗外出神。出着出着,眼眶就泛起了红。
她在想那个人吧?那个吕贞从没见过、只知道托人送布料胭脂来的人。
如今她总算等来了一点希望,怎能有不高兴的道理?
吕贞慢慢坐起身来,对上娘亲的温柔双眼。
岁月为她铸上憔悴和苍老,让三千青丝尽数变为灰白。尽管略显疲态,华兰通身的气质仍旧端庄娴静,蕙质兰心,灵动的双眸可洞察内心冷暖。
她爱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仔细为吕贞梳头编发。想到幼时的吕贞不爱梳头,总像个男娃,披头散发和孩童们到河边玩耍。
“娘,我们一定要去那里吗?”
远离淇水,去遥远的渭京。去见十几年来不曾真正看望过她们的男人,住在座落有序的宅子里,注视下人们卑躬屈膝的身影。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没有任何期待。
华兰嘴角轻扬,声音带着喜悦:“傻女儿,我们就要摆脱苦日子了。今后除了娘,你又多了一个亲人,没人敢再欺负你。还有姐姐相伴,不高兴吗?”说话间,缕缕发丝在妇人手中变得井井有序,一个漂亮的发髻编好了。
吕贞张了张嘴。她已经忘记自己的生命中,还存在父亲这个角色,更别提兄弟姐妹。只要能与娘亲在一起过安稳的生活,什么事都可以抛诸脑后。
“……可他这么多年从未正眼看待我们,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吕贞蹙起眉头,想从华兰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华兰一言不发,只是紧紧闭着唇,似乎满心沉溺于她们美好的未来。
吕贞嗓子顿时有些发痒,一些事她来不及思考后果,心直口快道:“何况堂堂吕将军,他的温床从不缺任何女子,从来都是招之而来挥之……”
啪。
清脆而响亮,不偏不倚地打在吕贞脸上。一片红云立即浮现在她娇嫩的脸庞。这一巴掌打醒了吕贞,她定在原地,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
印象中,即使她再如何顽劣,就是把邻居家的鸡偷偷杀了吃,娘也只是温柔教导,不曾责罚。
“你这是大不敬,给我跪下。”
华兰眼眶微微泛红,双唇紧闭,神态决绝。似是心里堵着一口气。
吕贞也十分倔强,扑通一声跪下,沉默不语地盯着地面。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所以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可正是因为知道娘的性子,所以疑惑大过委屈,眉头皱的更紧。
不知何时,屋外出现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正默默注视屋内发生的一切。此人步履轻捷,不显沉稳,反而诡谲。此刻他悠悠地走到华兰身边,将妇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尽管面容有些生疏,记忆也不曾告诉她这个男人的身份。但从母亲的表情上不难猜出,这个人正是当局朝中最有势力的代表,令人闻风色变的吕将军、母亲名义上的丈夫、她的父亲,吕赫之。
男人的目光落在吕贞身上时,神情微动,嘴唇张了又张。他阔步上前将吕贞拉起,面上堆着沉痛与惋惜,愧疚的神色与微微颤抖的声音哽咽道:“你,是贞儿吧?都这么大了……”
是啊,你不闻不问这些年,却突然想与我相认?
“世事难料,这么多年,边关战事不断,朝廷需要我去平定,实在无法探望你们母女。”
虚伪,难不成你忙到连回府都顾不上?
“是爹对不住你们二人,不知你们过的可好?我心中无一刻是不牵挂你们的,你们是我的家人。”
荒唐,若你说的是真心话,我们何苦遭旁人冷眼十余载?
“阿兰,苦了你独自将贞儿拉扯大,是我这个当爹的没能做到本分,往后我会补偿你们,绝不叫你们二人受到一点委屈。”
“贞儿,跟爹回家后,爹带你游遍整个渭京如何?”
………………
吕赫之言语间充满自责,吕贞却在心中一句句反驳。
末了,他轻轻一叹,伸手将华兰和吕贞重重揽入怀中。带着无尽的自责,和心中满是想要补偿她们的内疚。
吕贞本能往后缩了缩。那双手比娘的大许多,指关节粗大,带着习武之人的茧子,伸过来时就像要钳住敌人。她觉得别扭极了。
难道这就是娘想要的?娘终于苦尽甘来了吗?
她别过头去看华兰的脸,发现华兰神色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只有她们二人时的雀跃之情,是吕贞的臆想。
不曾想,华兰一滴泪珠滚落,洒在了吕贞手上,那股绽开的凉意直至不久后都让吕贞格外心痛,甚至不解,那时为什么会感知到娘亲那般绝望的心情?娘的举动又为什么前后不一?
从淇水到渭京,她们走了二十三天。马车颠得骨头都快散架,华兰却一直在笑。抱着那只旧木箱,掀开帘子看外面的山,看外面的水,看外面她从没见过的天地。说贞儿,到了渭京就有新衣裳穿了。说贞儿,我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人了。
可渭京不是母亲想的那样。将军府不是。吕赫之也不是。
那辆马车把她们从淇水带到渭京,让平民转为夫人小姐,把活路变成了死路。华兰以为那是终点,却是生命的尽头。
吕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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