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先生拿起第一张,只念了破题那句:“民既足矣,君何忧乎不足?”
这个破题太直,太浅,是把经义又誊了一遍,众人都没什么兴趣。
蔺先生没做点评,又拿起一张:“富不在府库,在田野之间。”
谢清辞在楼上微微颔首,这个立意高了,把“足”从钱粮升到了根本。但后面能不能撑起来,还要看八股怎么作。
蔺先生这次有了些兴味:“这个有点意思,‘君以民为体,民以足为心。’”
“先生,这个譬喻好,”周翊诚在一旁小声说,“体与心,分不开的。”
谢清辞没说话,忍不住用扇骨敲了一下自己这个蠢弟子的头。
焦先生又翻了几张,念了几个中规中矩的,底下人听得有些乏了,开始交头接耳。
下一篇文章,蔺先生只看了两眼,却清了清嗓子,众人安静了下来,皆有些好奇。
“不损下以益上,而上下自足。”
“好!”有举子忍不住击节赞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问是谁作的,有人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就连谢清辞也忍不住频频点头:“不损下以益上”不讲百姓不讲财税,而是讲一个“不损”。为政者不动那个“损下益上”的念头,上下自然都足。”
这个破题,比方才那几位都要老辣。
蔺先生拿着那张纸,又念了一遍:“不损下以益上,而上下自足。”
她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这个写得好,我得留着。”
敞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蔺先生阅文无数,能让她说“写得好”的,一年也未必有几篇。能让她“留着”的,更是少之又少。
众人纷纷扭头,四处张望,想知道这篇文字的主人是谁,有人凑热闹笑着喊不公平,有人说该传阅。
沈知微坐在下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局促。
“是该传阅!”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让我们看看这篇是怎么破的!”
“对对对,传阅传阅......”
蔺先生也不阻止,将沈知微的文章递给身旁的侍者,示意他拿去给众人看。
侍者捧着文章穿过人群,所到之处,一颗颗脑袋凑过来,有人啧啧称赞,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一句“后生可畏”,但到底还是认认真真看完了。
“不知沈知微是哪位小友?”蔺先生笑着问道。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好友方元启,已经伸手推了他一把:“见山,叫你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笑着把他往外推。沈知微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出人群,在蔺先生面前站定:“晚生沈知微,见过蔺先生。”
蔺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前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量高挑。穿着一件襕衫,人也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倒是让人看着就舒坦。
“沈知微。”蔺先生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真定府的?去岁乡试第几名?”
“回先生,晚生忝列第三。”
“你这篇文章文颇有谢学士之风。”蔺先生忍不住解释道,“谢学士当年在太学讲《孟子》,我也曾听过几回。这句正是她讲过的意思。”
有人小声问:“谢.....是谢老学士,还是小谢学士?”
这话一出,旁边便有人接话:“谢老学士今年告老了,自然是小谢学士,熙宁五年的探花郎,如今的吏部文选司谢郎中。”
“对,就是她。当年十八岁的探花,太学讲《孟子》,旁听的比监生还多。我也去听过几回。”另一位上了年纪的举子接口道。
敞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十八岁的探花,放眼前几朝也没有几个。谢清辞的名头,在场没有人不知道的。
蔺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谢学士曾言,‘民不足而君欲足,是损下益上。民足而君不足,是不敢损下。不敢损下,则上下皆足。’”
“今日这篇文字,与那卷讲章,意思仿佛。小友读过她整理的讲义?”
沈知微迎着顾先生的目光,没有犹豫,坦然拱手道:“晚生曾细读过谢学士的讲章,受益匪浅。”
他说得坦荡,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遮掩。蔺先生看在眼里,却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敞厅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谢学士的讲章,市面上可不好找。”“能读到,也是缘分。”
沈知微身边坐着的正是引荐他来芜湖会馆借住的好友方元启。
方元启见他被众人盯着,笑着站起来打圆场:“蔺先生,您有所不知,见山有幸蒙谢学士看重,现下就在学士府上读书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沸腾了起来,有些人的心思都活络了。
“在谢学士府上读书?”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
“难怪文章写得这样好,原来是名师指点!”
沈知微被众人说得耳朵都红了几分,忙摆手道:“晚生只是侥幸,蒙学士收留,不敢称指点二字。”
蔺先生看着他的窘态,也摇头笑了起来,没有再追问。
方元启笑着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低声道:“你脸红什么?这是好事。”又转头对众人道,“诸位,见山脸皮薄,你们别逗他了。想看文章便看,想切磋便切磋,再这么围着他,他该夺门而逃了。”
敞厅里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人群渐渐散开了些。沈知微朝方元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方元启冲他挤了挤眼睛,端起酒杯走了,那背影晃悠悠的,像只得意的大鹅。
楼上雅间里,谢清辞端着茶盏,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眉眼微弯,那股子冷厉的劲儿也散了,整个人透出一丝暖意。
“先生,师弟果然厉害,没丢先生的脸!”周翊诚趴在窗边,回头冲她咧嘴笑,那得意劲儿,活像楼下出风头的是他自己。
周翊诚又趴回去看了一会儿,见沈知微已经被众人拉着坐下切磋文章,这才退了回来,在谢清辞对面坐下。
他提起茶壶给谢清辞续了茶,又拿起小银刀切果子,动可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谢清辞注意到了:“怎么了?”
周翊诚没吭声,放下小银刀,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他声音低低的,难掩失落,“自从我被册为太子,父皇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了。”
“从前读书,背不出来顶多被说两句,现在不行了。”
他抬起眼,看着谢清辞,那双一向明亮飞扬的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经义要通,史鉴要明,连批阅奏章都要学。每日卯时起,亥时才歇,中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谢清辞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面前的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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