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五回 扇祸构陷石呆充军 雪庐联句群芳啖膻
昔日荣府钟鸣鼎食之誉,诗礼簪缨之名,经贾琏持剑逐妻,贾赦垂涎母婢,接连两桩荒唐事,早已如窗纸般戳破,难遮其丑。皆非暗室亏心,竟是众目睽睽下的张扬胡闹。外间亲友听闻,岂有不窃窃私议、嗤笑非议之理?昔日的世家体面,被这父子二人搅得七零八落,纵想强撑门面,那破败的名声,又如何能缝补得周全?往后提起荣国府,怕不是先念及诗礼传家,反倒要笑谈那宅门里的鸡飞狗跳、礼崩乐坏。原以为这贾赦经此一役会消停一阵子,未曾料到不多久,他又惹出一桩公案,害得人家坑家败业。
原来有一混号为石呆子的,乃金陵人氏,虽穷困潦倒,祖上却是书香世家,家中藏有二十把珍贵古扇,来京与扇藏家欣赏交流,被素来喜好古董珍玩的贾赦所觊觎,派贾琏前往以五百两银子洽购,却遭石呆子拒绝,贾琏无功而返,被贾赦天天骂没能为。这日已在兵部侍郎任上的贾雨村,知贾政被点了学差,不在京中。他惯会趋炎附势,便转来荣府东院,拜会那惯能厮混在一处的贾赦。
贾雨村乃是个极善钻营、见风使舵的官场枭雄,平素见了贾赦这等人物,便收起见贾政那副忧国忧民,道貌岸然的君子像,专一投贾赦之所好,口中尽是些古董玩器、京城风月。二人言谈间,贾赦便提起那石呆子及其二十把珍稀古扇,言语间满是求之不得的懊恼与垂涎。贾雨村听了,那善于构陷的歪心肠即刻转动起来,满口应承道:“世翁何必为此小事烦心?此等冥顽不灵之民,正需官法如炉,稍加惩戒。此事交给晚生,管教那扇子,不久便妥妥帖帖送到世翁府上。”贾赦听了大喜。
那贾雨村既在金陵应天府任上经营多年,虽已高升入京,于彼处官场仍是爪牙密布,一声令下,自有那趋附之徒争相效力。他当下便修书一封,送往金陵旧部门生处,如此这般授意一番。不过旬月,金陵官府便依计行事,设下毒计。先是以“拖欠官银”为名,将石呆子锁拿入狱,随即抄没其家产。那二十把珍若性命的古扇,自然作为“赃物”入库。接着官府便装模作样,行文“拍卖”充公之物,实则暗中操作,只走了个虚应故事的过场,作价八十两银子,着人出面,将那二十把价值连城的古扇,买了下来,即刻派人送入京中贾赦府上。
贾雨村为绝后患,更施当年处置知悉其底细的门子故伎,判他个“家产不足抵偿所欠官银”之罪,一道文书,竟将这无辜之人,发配充军了。此一去,山高路远,虎狼当道,一个文弱书生,何处讨得生路?可怜石呆子,怀璧其罪,便落得家破人散。那贾赦得了古扇,只顾把玩欣赏,哪管旁人死活。贾赦等又在王子腾面前极力为贾雨村美言,王子腾利用朝中同党举荐,不久贾雨村补授了兵部尚书,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一时间风光无两。
平儿姑娘知道了贾雨村那般行径,破口大骂道:“那贾雨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从那年送林姑娘来,认识了贾府大门,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 原来,贾琏对父亲不满,当面说他“为这点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贾赦听了非但不知惭愧,反倒大怒,将贾琏打了个卧床不起。平儿又急又痛,忙到蘅芜苑向宝钗讨要棒疮药。见宝钗问起缘由,平儿讲了一回。这府里哪有不透风的墙?贾赦父子这番争执,连着前因后果,不几日便如暗流般在府中传开。下人们虽不敢明言,背地里哪个不摇头叹息:“大老爷这事做得忒不体面,琏二爷倒是说了句在理话。
时届冬初,大观园忽添四位姊妹前来客居,真个热闹起来。薛宝琴乃宝钗堂妹,生得容貌丰美、聪慧灵动,贾母见了爱如珍宝,即刻接至身边同住,又赏了好些上等衣物首饰,宠爱有加;邢岫烟是邢夫人侄女,性情温厚端方,虽家道贫寒,却举止清雅,不露寒酸之态;李纨两位堂妹李纹、李绮,亦是清秀可人,皆通诗礼,颇具才情。此外还有宝琴之胞兄薛蝌也同妹妹一同来了,因妹妹已被许配给了京中梅翰林之子梅砚修,此次来京便是进京发嫁。薛蝌住在薛蟠书房里。
原有姊妹之中,史湘云最是活泼,拉着众人同享,言笑爽朗,尽显娇憨豪爽;林黛玉近日身体稍愈,也来凑趣,与姊妹们打趣说笑,神采较前好了许多;薛宝钗依旧沉稳周到,顾盼之间,妥帖照应着众人;贾迎春性静,默然侍立,贾探春兴致高昂,忙着张罗联诗事宜,贾惜春则闲立一旁,静观其变;李纨作为嫂子,牵头组织雅聚,调度妥当。一时群钗毕集,新旧相知,或围炉笑谈,或摩挲诗笺,满苑融融泄泄,真个是大观园中一段盛景。
这日众人围坐说笑,只见宝琴披着贾母新赏的斗篷进来,那是用野鸭子头上毛捻线织成,煞是珍贵。湘云拍手笑道:“老太太这般疼你!连宝玉都没舍得给他穿呢。”宝钗也含笑点头:“可见真是缘分,想不到老太太这般疼你。”湘云又扯着宝琴的袖口道:“你只在老太太屋里和园中顽笑便好。到太太屋里,若太太不在,别进去,那屋里人多人坏,都是要害咱们的。”原来王夫人、邢夫人房中的陪房、婆子最是嘴杂,一个个皆是“耳报神”。姑娘们一言不慎,传到她们耳中,便要添油加醋,编排出许多是非来。要想在这深宅大院平安度日,须得时时留心,收敛锋芒,这等是非之地,能避则避。后来园中多少风波,果然多是从太太们房中传出的闲话而起。可见湘云这番半是顽笑半是规劝的话,竟是字字应验了。
听湘云这么说,众人都笑了,宝钗也就着老太太喜爱宝琴之事继续调笑。湘云又望着那件斗篷,对宝琴:“这件也就配你穿,别人穿了也不配。”见一众叹老太太喜爱宝琴,盛赞宝琴衬那斗篷,琥珀心里想道:“黛玉一定会听得妒忌。”便假意指宝玉道:“真心恼只有他。”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那样的人。”琥珀便笑着指黛玉道:“不是他,便是她。”湘云立即不再说了。宝钗则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哪里会恼?”宝玉知道黛玉素来是有小性的,也生怕她又生气,可眼见黛玉声色不同以往,表情亲热平静,并无不悦。
当日黛玉回潇湘馆,宝玉便跟了进来,假借《西厢记》中几句话,婉转问黛玉,黛玉笑了,如实将那日“金兰之契”前后一五一十讲给宝玉听。又道:“谁知宝钗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她藏奸。”宝玉这才如梦初醒。黛玉又说起宝琴来,顿时感叹自己没有姐妹,不免又哭了。宝玉连忙相劝,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宝玉这话,原是一片痴心,只当她多虑。他却哪里知道,原来这绛珠仙草蒙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下凡只为“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这眼泪既是报恩的信物,便如那玉瓶甘露,终有尽时。泪还完了,恩也就了了。黛玉近来眼泪渐少,岂是偶然?
可叹她这几年,为着“金玉”二字,春恨秋悲,迎风洒泪,多少眼泪耗在无端的猜忌、口角的争锋上。那些泪,原可以慢慢流的,却因着少年人的意气,白白抛洒了许多。若能将那些眼泪省下来,留到日后情深意重处,这木石前盟,或许还能在人世多续三五年。只是这话,宝玉如何能懂?黛玉自己,又何曾明白?
这日大雪,日光之下,大观园已是琼楼玉宇。遥看亭台楼阁,尽被银纱裹覆,远处青松翠竹,园中那远处的山石、亭台,树木、小桥,俱被一层莹白盖得严严实实。众人齐聚芦雪广。这芦雪广原是傍山临水而建,茅檐土壁,槿篱竹牖,一派野趣。如今被这漫天大雪一盖,真如琉璃世界一般。李纨道:“如此好雪,正该召集诗社,不负这雅景。”
次日,众人正赏雪时,只见宝玉和湘云悄悄商议,竟命婆子在那边廊下烧烤起新宰的鹿肉来。探春、宝钗也凑过来吃。湘云一面吃,一面笑道:“我们这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是假清高,最可厌的!”宝琴初时嫌腌臜,后来也禁不住香气,便跟着大嚼起来。平儿来送信,也被褪了虾须镯,加入这“割腥啖膻”盛会,笑语喧阗,倒比正经宴饮更有滋味。
食毕,李纨便命人设下笔砚,众人便开始命题“即景联诗”。正当联诗正在酣处,李纨评判高低,判宝玉落第,遂对宝玉道:“刚才看见栊翠庵的雪中红梅有趣,我要这一只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她,如今罚你取一只来。”众人听了心中未免惊奇,李纨平日里对园中姊妹无不宽厚,她竟说出如此话语。宝玉听了,便动身前往。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阻拦道:“不必,有人反不得了。”众人闻言一怔,更懂妙玉的黛玉续道:“妙玉为人清绝,最厌俗客叨扰,若多带一人,反惹她不快。”
却说宝玉自拢翠庵取了那支红梅回来,摇着头笑道:“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才求了来!”彼时众人已议定以“红梅花”三字为韵,各作七律一首。宝玉刚得了“梅”字韵,正苦苦构思,却见几个小丫头喘吁吁跑来道:“老太太来了!”
众人忙迎着贾母说笑一回。凤姐也赶了来,一径说笑凑趣,又簇拥着贾母往惜春屋里看了一回画,终究回到贾母上房用饭。薛姨妈亦在座,一同入了席。饭毕闲谈时,贾母却似不经意间,问起宝琴的年庚八字并家中景况。
薛姨妈心下忖度,只当是要与宝玉说亲。然则细想之下,此事颇有蹊跷:那宝琴许配梅翰林之子一事,自她进府便人所共知,她这些时日又长住贾母房中,老太太岂有不知之理?
若说老太太明知宝琴已定亲,仍欲说与宝玉,于礼于情皆不合;若说老太太果真不知,只因疼爱宝琴便欲聘为孙媳,亦是不通,因老太太先前已让宝琴认王夫人为干娘,宝玉、宝琴名分上已是兄妹,贾府这等诗礼之家,断无兄聘妹之理。
薛姨妈由此想来,只怕贾母当真不知宝琴已许了人家。她老人家如此相问,许是真心爱重这姑娘,欲为她保一桩媒,只是那对象,绝非宝玉。可惜这话头未曾点破。
薛姨妈便将宝琴已许梅家之事并家中境况,一一向贾母细说。不待她说完,凤姐便忙不迭跺脚插进来:“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谁知又已许了人家。”凤姐素日最懂贾母心思,二人早有默契。若容薛姨妈把话说完,便成了贾母提亲遭婉拒;她这一抢白,倒把此事化作机缘不巧的憾事,既全了贾母体面,也免了薛姨妈为难。贾母会意,顺着笑问:“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只含糊笑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他两个是一对。如今既已许人,说了也无益。”贾母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老太太心中属意何人,竟无人知晓。唯有一点分明:此必为外人,因贾府上下,除却宝玉,再寻不出第二个配得上宝琴这般品貌的公子。
这番言谈皆是饭后闲坐之时,宝玉、黛玉皆在一旁侍立。回想昔日清虚观内,老道随口一语谈及亲事,便惹得宝玉动怒,黛玉归房郁结成病,阖府都为之牵动心绪。而今二人亲耳听闻婚嫁议论,神色却淡然平和,不见半分波澜。二人心中通透,皆知此番闲谈,与自身终身归宿并无干系。宝玉看待宝琴,唯有手足般亲近情分,别无杂念;黛玉心性聪慧,亦看透内里缘由,晓得此事无关自身得失。身处局外,心境自然安稳从容。
世事闲话向来纷杂,有人捕风捉影,妄自揣度内里心意,臆测长辈言谈皆暗藏深意。这般揣度,反倒将长辈疼爱晚辈的真切心意,视作周旋权衡的心计,也把两家素来和睦亲近的情分,无端添上隔阂算计的意味。
薛家寄居府中以来,贾母待薛姨妈一向亲厚周全,日常叙话相处融洽,从无疏离嫌隙。薛姨妈早年虽曾向王夫人提过“金玉”之说,然宝钗素日行止端方,何尝有过与黛玉相争之念?时移世易,薛家母女眼见宝玉、黛玉情深意重,心中早已默然认可,又何须贾母再行此番手段,刻意敲打?这等妄测,非但曲解了贾母的慈心,更看轻了薛姨妈的见识,实不足为训。正是:风清月朗本无尘,何必妄测机心深?
大雪消融之际,园中残雪犹斑驳点缀山石,日头照着,檐下冰棱滴下泠泠的水珠来。宝玉与探春乘了暖轿,一路往北静王府去。轿中,宝玉只反复叮嘱些“王妃性喜雅洁”、“答话从容便是”等语。至王府,早有穿戴齐整的内侍引路。穿过几重仪门,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