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秋·汉中之议

消息是九月末传到邺城的。

那日陈宁正在度支曹核验兖州常平仓的秋粮入库数目,忽然听见东廊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声密集,不像是寻常的传令。他搁下笔抬起头,刚好看见一名传令吏从廊下跑过,手里攥着一封未拆的帛函,径直往魏公府的正堂方向去了。那吏员跑得面色通红,额上全是汗,显然是马力接力传讯之后又一口气从府门跑进来的。陈宁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了正堂的朱漆门扇后面,心里隐隐浮起一层不安——能让传令吏如此形色仓皇的,不会是寻常军报。

半个时辰后,召集军议的手令便送到了度支曹。字迹是曹操亲笔,墨色饱浓,笔画比平日略重,落笔处有轻微的顿压痕迹。陈宁将手令看了两遍,没有多问,起身整了整衣冠,带上随身的竹简和炭笔,便往议事堂去了。

他踏进议事堂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到了。舆图被重新挂了出来,汉中一带的位置上多了一面新的小旗,颜色是刺目的赤红。曹操站在舆图前,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侧身对着众人,面朝汉中方向的舆图,看不清表情。堂中的气氛比寻常军议时凝重许多,没有人像往常那样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所有人都各自坐着,沉默得只听得见烛芯燃烧时的细微嘶声。

人到齐后,曹操转过身来。他面上没有怒容,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像水面以下涌动的暗流。“刘备占了汉中。”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堂中每个人的耳朵里,“张鲁降了玄德,汉中八郡尽入其手。玄德自称汉中王,已经在南郑设了坛场。”

堂中一阵低低的骚动。曹休第一个站起来,面色涨红:“主公,刘备立足未稳,若此时发兵讨伐,趁他汉中根基未固、民心未附,一举可下。若再拖延下去,待他在汉中站稳了脚跟,凭巴蜀之险固守,再想动他就难了!”

夏侯惇随即附和:“末将愿领兵为前锋。蜀道虽险,并非不可逾越。当年高祖出汉中定三秦,走的也是这些栈道。刘备能用,我们也能用。”

堂中武将纷纷点头。主战的声音像浪潮一样涌起来,一声高过一声,舆图上那面赤红的小旗在烛火摇曳中被无数手指点来点去,仿佛已经被剑锋指穿了十几个窟窿。但陈宁注意到,坐在武将席对面的文官席上,贾诩闭目养神,面色如常,没有任何附和的意思;陈群则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案面,像是在数木纹的走向。

曹操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宁身上,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度支尚书,你管钱粮。你说说,能不能支撑西征?”

陈宁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到他身上,他感到那些视线里有期望、有审视、也有几分“看你能说出什么新东西”的观望。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走到舆图前,从曹操手中接过了那根竹鞭。竹鞭的握柄处还带着曹操掌心的余温,微微发烫。

他用竹鞭指向舆图上从邺城到汉中的整条运输线路:“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汉中门户险要,若让刘备坐稳了,确实后患无穷。但西征的关键不在一城一地的攻取,在于粮道。”竹鞭沿着太行山一线向南滑下去,落到了关中平原上,“从邺城到汉中,粮草转运需经过并州和关中两道。并州道多山,山路崎岖,牛车难行,只能用人力背负;关中道虽平坦,但沿途储粮有限,没有成规模的仓储补给线。以度支曹的现有账目来算,若要支撑十万大军西征,至少需要储备三个月的军粮。而关中一线目前的存粮,只够七万人吃两个月。”

他顿了一顿,竹鞭在汉中盆地周围的山脉轮廓上画了一圈:“第二层困难在于地形。汉中四面环山,入汉中的通道只有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等几条栈道,窄处仅容一人一马并行。刘备若坚守不战、闭道不出,我军根本无法展开兵力。数万大军堵在栈道上,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一旦粮尽,不用刘备来攻,自行便会溃散。而那时的撤退,便是一场灾难。”

陈宁将竹鞭放回舆图架上,退后半步,声音放平了些:“所以臣的意见是:暂不出兵。但不作为不等于放弃。臣建议,在关中屯田积谷,沿褒斜道、子午道修筑粮仓和驿站,为将来的西征做准备。同时在荆州方向保持对关羽的压力,让刘备两面受敌,无法全力经营汉中。等他以为我们不会动的时候,再做图谋。”

他说完了。堂中安静了几个呼吸。武将席上曹休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看了看曹操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陈群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从陈宁的脸上掠过,表情里有几分认可的意思。贾诩依然闭着眼,但陈宁注意到他拢在袖中的左手食指在轻轻点了两下——那是这位老谋士表示“听到了”的信号。

曹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好像某个悬着的判断在这一刻落定了:“和我想的一样。”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手指在汉中那一带轻轻地叩了两下,“刘备好以虚名笼络人心,他要称王,就让他称。一个空头的王号,换不来一粒粮食一卒精兵。他在汉中垒他的坛台,我在关中囤我的粮仓。等粮足了、路通了,他想坐多久,都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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