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头正争着席位,下面却也没闲着。
众人一一落座后,几名身着月白细纹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手托描金镶银的漆盘,将一道一式五对的精致菜肴分呈至各席案前。
此乃“五品启筵”,取五味为序,皆是南北合制、咸甜相宜的开胃小食,寓“五福临门”之意。
最先入眼的,是那道玉兰素心卷。
豆皮金黄酥润,卷中春笋微露,切面如花,清素中透着一股雅意。
只不过,檀玄同面前这一碟,似乎又多了那么一点儿巧思“点缀”。
那卷上赫然躺着一只豌豆大小的绿头大苍蝇,色泽肥腻,脊背油亮,还正正卧在那素卷最正中的位置,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檀玄同先是怔怔地盯着它看了两息,才抬头。果不其然,正对上檀姝瑶那得意而讥讽的笑意。她登时明白了其中原委。
见她迟迟未动筷,檀姝瑶状似关切地出声问道:“姐姐怎么不吃呀?难不成不合姐姐口味?”
“哎呀,我倒是忘了,”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这可是庄子上常见的好东西,野味儿大补呢。”
接着她目光一挑,落在那只苍蝇上,轻蔑地笑道:“姐姐自小便在乡庄野甸里长大,这些东西想来也是见惯了的。怎么今日反倒嫌弃起来了?”
话里话外,尽是讥讽檀玄同出身乡野,笑她自小与蝇虫犬畜、粗鄙腌臜之物为伴,纵然如今坐进了这高门宴席,也不过是个庄子里养出来的野人。
昭宁郡主闻言,并未出声加以制止,只轻轻放下箸碟,用手绢掩唇一笑,神色清淡中多了一丝冷眼看戏的意味。
那檀玄同也不恼,反而低眉一笑,下一步果真拿起筷子……
郜宸烨见她被檀姝瑶当众讥讽,眉心微沉,正欲开口替她解围,却见檀玄同已经起了身。她端了那碟加了料的玉兰素心卷,径直往熊晏卓的席案前走去。
昭宁郡主眼神一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刚欲出言相阻,却已晚了一步。
此时,夔国公筷箸上正夹了一块云腿酥要往嘴里送。
檀玄同却快他一步,手腕一翻,一筷头,恰到好处地就把那只腌制得油光锃亮的绿头苍蝇,稳稳放在了他云腿酥上。
紧接着,她眉眼一弯,笑盈盈地对熊晏卓说到:“国公爷,这可是我们檀府特有的大补好物,妾的小妹亲自腌制的。今日难得与国公爷同席,妾身舍不得吃,便孝敬您一回,也好教国公爷尝尝鲜。”
熊晏卓:“……”
好在那熊晏卓反应得快,生生在最后一刻收住了筷子。否则,就真要将这生鲜“补品”连那酥一口吞下肚去。
他尴尬地举着箸,绿头苍蝇酥就那样悬在眼面前。
只因实在凑得太近,那苍蝇身上根根分明的黑毛、翎翅上幽幽的绿光、还有那黑腿上的倒刺,每处细节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熊晏卓盯着它,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珠子几乎快从眼眶里瞪出来,脸上的惊愕、错愕与无措交织在一处,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一股强烈的恶心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他喉结一动,脸色霎时泛了青。
事发突然,见此情形,众人先是一愣。
“噗嗤”一声笑随即爆出,竟是席间几个年轻些的小妾,瞧见檀玄同那一本正经的“孝敬”,以及熊晏卓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郜宸烨也是一怔。
她倒没想到檀玄同会用这一招。
面上仍是一派冷肃,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生生忍了回去。
这一来,席间气氛更加尴尬。
“胡闹!”
檀青山惊怒交加,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大步冲了过来。
“你——”
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檀玄同,扬手便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野人。
手掌未落,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从身后牢牢攥住。
下一刻,郜宸烨冰冷的声音便在他脑后响起:“岳丈这是要做什么?”
厅中气氛,倏地一冷。
“唉,公卿这是做甚?”
熊晏卓忙乘机丢下筷箸,又端端坐正,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反倒和颜悦色地开口劝檀青山:“她们小姐妹许久未见,还不容易碰了面,打打闹闹也是常情。你又何必动气?无妨的,无妨。”
可檀青山还没来得及接话,他话音又一转,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如今玄同可是太子侧妃了,比不得以前在家,可不是你想打就能打得的。”
此话一出,檀青山脸上顿时挂不住,涨得紫红。
他本就凉薄,对檀玄同这个女儿从未放在心上,更谈不上慈爱维护。如今见她当众胡闹,竟还冲撞了夔国公——那可是他的顶头上司。那一瞬间,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冲过去动手训斥,这是出于家主的威严,也源于对上官畏惧与谄媚的本能。
谁知人还没碰到,便先被郜宸烨这一声冷喝镇住。
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意识到——
如今的檀玄同可不是从前庄子里那个谁都能呵斥一声的下贱丫头了,而是太子侧妃,皇家人。他就算贵为侯爷,那也是皇家赏的荣耀,是圣上的臣下,真要打下去,动的是太子的脸面,拂的是皇家的尊严。
可偏偏熊晏卓还在一旁不阴不阳地冷嘲了几句。这手若就这样轻易放下去,那岂不是连教训自己女儿都不成了吗?若连一个庄子上养大的野丫头都教训不得,他这个侯府一家之长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搁?
一时间,檀青山这只高高举起的手,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只得僵在半空。他自己则活像个摆设,进退两难,直尴尬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檀玄同将这一幕尽都看在眼里。她非但半点不怕,眼珠一转,反倒要故意装出几分受了惊吓的模样。下一刻,她径直往郜宸烨怀里一钻,软着嗓子娇声道:“殿下,父亲好凶,吓着妾身了……”
她抬起眼来,委委屈屈地看着郜宸烨。
“在我们府里,连高声回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有人敢动手打妾身了。”
这话说得娇滴滴,活脱脱一副小妾受了委屈,在太子这里撒娇求宠。但落在在场众人耳朵里,却分明是在煽风点火!
——太子妃乃是皇家命妇,便是满朝公卿见了,也要敬上三分。你一个侯爷,竟敢当着太子的面抬手便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檀青山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顿时冷汗涔涔。
谁知檀玄同还嫌事情不够大。
只见她顺势拉下郜宸烨钳在檀青山腕上的手,往自己胸口一按,楚楚可怜地娇嗔道:“殿下,您摸摸!妾吓得小心肝儿现在还砰砰乱跳呢!这地方妾不待了,妾要回去~”
郜宸烨看她演得浮夸,心中早已暗暗憋笑,面上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愠怒,随即伸手将人揽住拉入怀中,护得严严实实,眉头微蹙,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玄同不怕,孤还在这儿呢。”
这般一唱一和,愣是把整个侯府前厅当成了后宫寝殿。活生生演出了一场足以遭后人万年唾骂的“惑君宠妃、昏君溺爱”的荒唐戏码。
说话间,檀玄同还不忘眼角微挑,目光带着一种从容又恶劣的意味,朝檀姝瑶淡淡扫去。那眼神,分明是在无声地挑衅与炫耀:
——呵呵,奸计落空!拿我没办法吧?
紧接着,又像是在故意补上一刀:
——瞧见没?太子眼里只看得见我。
其实从进门那一刻起,檀玄同便已经察觉到了檀姝瑶毫不掩饰的敌意。尤其当她瞥见檀姝瑶望向郜宸烨时,那几乎黏腻得要勾人命的眼神,心下顿时了然。
起初,檀玄同本打算装傻,当作没看见,也懒得理会这小姑娘争风拈酸的心思。可檀姝瑶偏偏要主动送上门来,非要挑衅生事。既然如此,那便休怪她不客气了。
她与这姑娘本就不熟,更谈不上什么姐妹情分。
更何况,回望檀玄同前十六年的人生,檀姝瑶可没少欺负那个怯懦软弱的小檀玄同。
既然如此,对付这种眼红之人,她便使一手“预期管理”——越是求而不得,欲望便越容易被放大。吊着,不给,让对方的期待一次次落空,欲望便会在这一次次落空中自行膨胀,直至反过来吞噬其主。
至于那些屡屡挑衅,偏要往枪口上撞的,她则使用心理学中的另一套——“负强化”。
每一次挑衅,都让对方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久而久之,便叫对方的脑子牢牢记住:惹她,就得吃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该收敛的自然会收敛,该知道怕的也自然会知道怕。
干净,利落。
于是,檀玄同便故意将每一道眼风、每一句低语、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演得与郜宸烨亲昵无比,仿佛两人当真恩爱缱绻、旁若无人。
她甚至刻意将檀姝瑶晾在一旁,自始至终只字不提她。
可偏偏那眼角眉梢的得意与嘲弄,却半点没有遮掩。仿佛拿着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往对方最骄傲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
直到檀玄同终于闹够了,这才悄悄抬眼,朝郜宸烨递去一个眼神。
郜宸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这场戏,该收了。
他将檀玄同揽在身侧,冷脸一转,看向檀青山,声音冰得像冬夜里的寒潭:“礼也回了,人也见了。既然檀侯爷看不上我们太子府,那孤和玄同便不必强留于此,告辞。”
说完,他便作势要领人离席。
其实他本就不愿让檀玄同久留于这是非之地,如今熊晏卓又莫名其妙地登场,更让他觉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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