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谢玦王寝的侧殿,夜里灯火通明,照得殿中如同白昼。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一派太平盛景。

应妄吟的席位落在谢玦之下,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巫月坐在对面,隔着满殿烛火不时朝她抛个媚眼,她只当没看见。

颜澈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身旁跟着一个乐仆,低头轻声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安安静静。

她昨日喝了不少酒,今日只想赶快把这场应酬熬完,早点回寝殿歇息。

矮案上的杯盏始终没动过。李木守在身后,萧笙和白芷落在她案后不远处,李木和青梧守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应妄吟表情淡,连笑都很少。

谢玦不肯让她安生。

他起身端起酒,朝她遥遥一敬:“太祝辛苦。”

她很快挂上笑,忙起身:“臣不敢言苦,甘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好。”谢玦一口饮尽,垂眼看她。

应妄吟垂眼看着面前酒杯里澄澈的酒水,烛火在液面上摇晃出一点碎光。她笑了一下,一口饮下。

杯子空了,搁在案上。李木在身后默默满上,她扫了一眼身侧,青梧不见了。

应妄吟问李木:“青梧呢?”

李木低声道:“青梧不舒服,去净房了。”

她指尖在案上一点,没在意,又把目光落回面前的膳食,还没动箸,谢玦又举杯了。

“太祝大人,再陪朕饮一杯。”

她抬眼看向谢玦。那双眼睛和年少时一样,又不一样,深得连她都看不透里面装了什么。

应妄吟勾唇,端起酒:“是。”

一口再饮尽,李木又满上。

谢玦第三次,第四次劝酒。她举着酒杯,心想这人今晚是怎么回事,要把她往死里灌。

指尖停在杯身旁,她一次次举杯,一次次笑,一次次饮。无数个来回,两人像在上演一场戴着浮华面具的斗酒。

应妄吟十八岁起喝酒,到如今,她的酒量早已少有人能比,能让她醉是件难事。

被谢玦这番灌,反倒激起了脾气。她眉眼带笑:“臣蒙陛下圣恩,定会尽太祝之责,此生坚守宗庙,以祈大商永世昌隆。”

巫月在对面眉头慢慢皱起,端着酒杯没说话,只看着对面两个人像疯了一样彼此敬酒,像较着什么劲。

巫月一直朝应妄吟使眼色,应妄吟看见了,没管。

面上的笑是恭敬的,太祝式的,熟稔又周到地和皇帝一来一回,把满殿的人都衬成了看不懂戏的看客。

不知多少杯下肚,谢玦在上首皱了眉,垂眼看她。应妄吟在下首,也抬眼看他。

两双眼,一双比一双复杂。流转着的不甘与过去,无声的劝阻与推脱,都沉在酒里。

谢玦忽然笑了一声:“太祝当真好兴致。”

应妄吟垂眼,眉眼带笑:“臣怎敢言兴致,陛下皇恩浩荡,臣能侍奉左右,不胜欢喜。”

谢玦的视线居高临下地落下来。应妄吟抬眼仰望,嘴角还盈着笑,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端起酒,一口饮下。灼意烫过喉咙,像要借着这一口,送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

宴会散,丝竹声歇,满殿的人陆续起身告退。

应妄吟正要随众起身,一个内侍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身后,低头恭敬道:“太祝大人,陛下有请。”

她抬眼看了那内侍一眼。内侍垂着首,面容隐在烛影下,看不清神色。

不远处的席位上,萧笙目光在李木身上掠过,又垂下去,没有作声。

应妄吟“嗯”了一声,起身抬脚。

一步下去,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像隔了一层水雾,烛火晕开,人影模糊。

她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矮案上的酒杯,案上几滴酒渍,澄澈透明,在灯火下泛着一点微光。

李木还在身后候着,面色如常。

应妄吟定了定神,压下那股晕眩,抬脚:“带路。”

内侍应声,转身在前引路。

她被带到王寝后院。夜深如水,入冬的寒气漫过廊下,拂在脸上微凉,却怎么也吹不散颊上的热气。

那酒是宫中特制的如意春,宫宴专用,喝时不觉什么,后劲却极大,能晕上一整天。她从前是知道的,今夜却被谢玦一杯接一杯地激着,喝得太急。

李木将她送到廊下便退到远处,四下无人。

应妄吟索性半倚在廊柱上,抬头望月。冬天的寒夜,月色清冷,照得廊下地砖一片霜白。当年……也是这样的夜。

廊道尽头,一个身影迎面走来。

谢玦一身月白常服,衣襟上绣着的金色龙纹在月下熠熠生辉。

应妄吟站直了身子,脸上习惯性地挂起笑。

两人停在廊下,她躬身行礼,手腕却被他扶住,没让她弯下腰去。

应妄吟抬眼看他,声音平稳:“陛下,这么晚找臣有什么事?”

谢玦看着她,目光沉静,声音也低:“我找的不是太祝,是应妄吟。”

她笑意一顿,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沉默片刻才开口:“陛下这么晚,找我不太合适。”

“你故意的。”谢玦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要与朕斗酒。”

应妄吟垂眼,眉梢微挑:“不是陛下先开始的么。”

“你在席上说的那些话,存心就是要气朕。”

应妄吟垂着眼,嘴角微弯,笑意里带着凉:“陛下,那是臣作为臣子,该有的本分。”

谢玦又走近一步,近得她能闻到他衣上沉沉的熏香:“你早就知道,朕不想与你作君臣。”

应妄吟沉默在原地。双颊带着酒意,呼出的气息滚烫。她垂下眼,声音平静:“陛下,您已经是皇帝了,该以大局为重。”

谢玦伸手,牵住她的手。

她垂眼皱眉,下意识要挣开,可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凉,才发觉自己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股从喉咙一路烧到四肢的热,被这凉意一激,反倒更凶了。

她闭眼,想甩开,却连力气都虚浮。

谢玦抿着唇,攥着她的手不放:“吟吟,我等了好多年。从太子到皇帝,能不能今晚听我的?”

应妄吟后退一步。脚下的地砖像忽然软了,她步子虚浮,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下去。

谢玦往前一步,手扶上她的腰,稳稳将她揽住。他垂眼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眼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去。

“就今晚。”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执拗,“就一晚上。”

应妄吟手抵在他肩侧,双腿发软,整个人被谢玦半扶半抱着,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不对劲。

她仰头,眼里烧着怒火,嘴上不饶人:“谢玦?你对我用药?!”

谢玦抿着唇,抱着她没松手,睫毛垂下来,掩着眼底的神色,只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声音放得极轻,像哄,也像求:“吟吟,就一晚上。”

她抬手就要扇他一巴掌,被谢玦攥住了手腕。那一下轻飘飘的,落在他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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