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儿笑靥如花,谈吐不俗,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好说话的。

只是,这陆姑娘好端端为何要寻上她,她们又不认识,况且她结识的侯门公府里的小姐大多与她出身一般,都是将门之后,志同道合,自然更谈得来些。

那些温婉可人的小姐大多不怎么搭理她,嫌她读书少,识字不多,不会插花品茗,谈诗论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还是知道的,合不来的群她不会硬融。

这位陆姑娘一看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她们似乎没什么共同话题。

江毓秀把手里活蹦乱跳的小肥鱼塞到毓灵的竹篓子里,“乖,去外面等姐姐。”

“嗯!”

江毓灵马上领着两三个丫鬟飞快钻出竹林,乖乖在外头候着。

脉脉斜晖随着水潭碧波荡漾,幽深的竹篁更觉森冷空寂,江毓秀仔细端详起陆婉儿,只见她花容月貌,白衣飘飘,低眉回首之间,风流妩媚,袅袅动人,像这么漂亮的姑娘,说话又这么好听,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坏心眼吧。

“敢问陆姑娘,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陆婉儿温柔地拉住她那双沾着鱼腥的手,眉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嫌恶,“江姑娘,今日见你生得这般丰姿秀丽,明媚动人,我才知道宁王殿下为何钟情于你呢。人家说,娶妻娶贤,纳妾室定要容貌出挑,还要能做小伏低讨好夫君,这话果然不错。”

宁王?江毓秀微微一怔,眉心隐隐刺痛。

这是在说她适合做妾么?

应该不是,她自认为自己生得普通,性情桀骜,没有姿色恃宠而骄,也没有贤良淑德的好脾性给人家伏低做小的。

她对做妾这事实在没什么天分,忠顺侯府也有两个姨娘,比小田氏年轻貌美,身姿婀娜,说起穿衣打扮来,她们滔滔不绝,那些胭脂眉黛,首饰簪环,衣履珠宝,一说起这些,这些女人便头头是道,不怪她们心思不在别的上头,只是她们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标好了用途。

但她还是很喜欢她们,不吝啬称赞姨娘们的美貌,因此,毓秀还算是很讨女人喜欢的。

妆容粉饰上,毓秀也好奇请教过姨娘们,奈何实在不精于此道,每每动手,便只得抹出个大花脸来。

“叫姨娘们费心,唉,我怕是一辈子也捣腾不明白这些东西。”

姨娘笑道:“不着急,等秀姐儿有了夫君,这些事自然就会了。”

毓秀满面通红,半天答不上话来,的确,在遇到李策之后,她也开始稍稍留心起打扮,不说与他人争奇斗艳,但总是要有些小姐的样子的。

只是,她跟宁王的关系,实在不能为外人知道,因为她早就见识了男子的薄情,心底始终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陆婉儿戳破这件事,叫她挺难以应付的。

“你误会了,我跟宁王不熟。”

陆婉儿嘴角噙笑,知道女儿家究竟面皮薄,会否认,可眼下没别人,倒不如推心置腹,也显得她作为宁王妃大度容人,将来能得个贤良的好名声,为闺中典范。

“江姑娘,你同宁王的事,我全都知道,是殿下亲口告诉我的。他,是不是还没有跟你提起我?”

“没。”

“别怪殿下,他也是有苦衷的。不妨实话告诉你,婉儿便是皇后亲自为殿下选的宁王妃,听说殿下屡次向皇后提起跟江家提亲的事情,可惜娘娘没同意。唉……不过,你也不要太伤心,试问殿下,他又怎么可能只娶一个妃子呢?你说是不是?”

江毓秀脑袋嗡嗡乱响。

林中陡然刮起一阵冷风,竹叶簌簌,吹得人身上寒浸浸的。

这位便是皇后殿下选的宁王妃,的确是大家闺秀。

她很感激陆婉儿失言相告,但心里也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江姑娘,你且宽心,我不是那等没有容人之量的妒妇,哪个男人没几房姬妾,我认了,你也认了吧,以后你进了王府,我们就是自家姐妹,可千万要好生相处,一起为殿下开枝散叶,可别学那些恬不知耻的淫|妇恃宠而骄,不然可没什么好下场。还有……”

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着江毓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虽然你年纪是有些大了,不过按照尊卑礼仪,你还是得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江毓秀骤然冷眼觑相觑,眉间杀气凛凛,“你的意思是,叫宁王纳我为侧妃?”

陆婉儿故作吃惊:“难不成你还想做王妃?这可真是痴心妄想,江姑娘,虽说你忝有几分姿色,出身也还不错,可及笄这么些年,一直云英未嫁,京中凡是想求亲的公侯子弟,都只盼着你那粉雕玉琢的二妹长成,却鲜有向你提亲的,你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你性子要强,连继母都不放在眼里,还挑三拣四耽搁了这么些年,现在,你成老姑娘了,能做王爷的侧妃,已经是菩萨保佑。若是再耽搁下去,那你也只能嫁那些寒门小户家,恐怕全京城的人都会耻笑你江家,怕是你那妹子也要受牵连呢,个中利害,你可要掂量掂量。”

“本小姐芳龄十八,怎么就成老姑娘了?难不成你永远年轻貌美,永远活不到我这般岁数?啊,红颜薄命么,那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你!”陆婉儿柳眉倒竖,暗暗咬碎一口银牙,“江毓秀,你未免太不识抬举,我好意来与你交好,为的是让你能安安心心进府,免得将来遭人耻笑,没想到你竟这般出言不逊。”

江毓秀蹲个万福,施施然笑道:“哦~那毓秀,就先谢过宁王妃了。只是可惜呀,遗憾得很,宁王殿下的侧妃,我怕是做不成了,陆姑娘喜欢给自家夫君纳妾,如此贤良美名,哎呀,毓秀回去后必定替你传扬传扬。”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都没过门呢就摆起正妻的谱了。

真就以为人人都想给王爷做妾么?

一个亲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靠他老子打天下,他此刻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我告诉你,江毓秀,王爷是不会让你做正妻的!”陆婉儿握紧拳头,努力瞪大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起来要哭了。

江毓秀心里暗暗叹气,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明明生怕有人抢她的男人,又非要装什么大度贤良,这丫头怕是才十四五吧,真是幼稚得很。

“陆姑娘你是不是傻?本小姐身负凤命,谁娶我谁稳坐江山,宁王竟敢肖想纳我做侧妃,他也配?难不成他想做皇帝?”

陆婉儿气结于胸,用手指着她道:“你,你倒挺会痴心妄想,你还想做皇后,真是不要脸!”

“我…我就是做梦,你管我呢。”

江毓秀练武之人,耳力极好,还要反唇相讥,忽然听到树叶沙沙微响,知道有人在附近窥看。

她立马改口,大声道:“陆姑娘,礼部已将我的名字写进东宫妃嫔候选名册里,这事我本不愿声张,可你无端污蔑我的清白,莫不是想害我落选?陆姑娘,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就因为方才和宁王他们说了几句话,您就这般看不惯,非要陷我于不义?可那是我弟弟的朋友,不过见个礼罢了。难道只要是和宁王说过话的女子,您都要叫殿下纳他们为妾不成?”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请陆姑娘自重,谨言慎行,莫要无端生事,冤枉人家姑娘清白。告辞。”

江毓秀一字一句说完便走,陆婉儿追上前将她拦住。

“你不许走,江毓秀你这话什么意思呀?分明是你缠着宁王殿下不放你还不承认。”

“陆婉儿,你再是这样污言秽语,玷辱我的名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忠顺侯府可不是好惹的。”

“不行,你必须得给我说个明白,不要说一套做一套,到时又狐媚子似的纠缠殿下。”陆婉儿扯住她衫袖拼死不放。

“陆小姐,你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陆婉儿偏不肯放,你不说清楚不许走。”没想到她看着柔弱,力气倒还不小,毓秀也不好对她动粗,索性将半幅衫袖撕去,推开这小姑娘,掉头开溜。

那陆婉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哀哀戚戚地喊疼,煞是可怜。

“你推我!呜呜呜!”

江毓秀脚步一顿,心道:这些小姑娘,平时不好好强身健体,把个腰肢弄得又软又细的,现在还不是一推便倒,真是没用极了。

她正暗自腹诽,只听身后噗通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掉水里了。

回过头看时,毓秀惊得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么?

她离那水潭足有二三丈远,总不能这么倒霉吧。

潭水哗哗作响,陆婉儿拼命挣扎。

“救命!救命啊!我不会水!救救我!”

林子外头,陆家的丫鬟仆妇听见呼救声,都一窝蜂往里面冲,“哎哟,不得了了,快救小姐!”

但那些丫鬟婆子们只是站在岸上干着急,没个拿主意的,想来都不会水,陆婉儿在水里扑腾扑腾着,眼看就要沉下去。

“怎么办呀?谁来救救我家小姐!”

“我不会水啊。”

“我也不会。”

人命关天,顾不得怕算计,江毓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到陆婉儿身边,一把提起她的腰,用力将人带到岸边。

“快来搭把手!”

那些丫鬟婆子立时拥上来,一个个的抢着拉自家小姐,倒把江毓秀晾在边上不理不睬。

毓秀抹干净把脸上的水,将湿沉的裙裾抓起用力拧了一把。

可惜日头落了,不然还能在路上晒晒。

走出竹林,毓秀才发现外头围了好些人,似乎都是听见这里出事,赶来救人的。

陆婉儿一眼看到疾奔过来的宁王李策,眼圈儿泛红,痴痴望着他。

“殿下……”

宁王直接越过她,将外衫脱掉,走到江毓秀跟前,“江姑娘,当心着凉。”

江毓秀笑着退后两步,恭恭敬敬行礼,“殿下怕是认错了人,您未来的王妃在那儿呢。”

宁王满脸涨得通红,回头瞥一眼陆婉儿,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时二妹江毓灵一气儿跑过来,满脸担心,转头张牙舞爪冲着陆婉儿喊道:“陆小姐,你怎么能推我姐姐下水呢,你太坏了!”

此话一出,人群立时骚动起来,那陆家人都恼了,个个龇牙咧嘴,像是要把江二小姐生吞活剥了一般。

“哎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怎么倒打一耙?”

“就是,我家姑娘生得这般单柔,哪有力气推她呀?”

江毓秀目瞪口呆,眼看二妹就要上前跟人家理论,赶紧将她拉回来,“好了,灵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是下水救人,不是被人推。”

江毓灵羞得满脸通红,忙跟陆婉儿道歉,“对不起,是我造次!”

可那些人并不接受,反倒不依不饶要向江家讨说法。

其中有一个橘皮脸凸眼珠的婆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吓得毓灵连连后退。

江毓秀拉着二妹便走。

“你们站住!江小姐,你好狠毒的心肠,推了我们小姐下水,还想一走了之不成?”

另一个面皮白净的婆子来拽她胳膊,劝道:“罢了罢了,人家是忠顺侯府的嫡女,连继母都不放在眼里,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咱们这样的人可得罪不起。”

橘皮脸找上了李策,“宁王殿下,您可得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李策回头瞄了毓秀一眼,一个是他心尖上的人,一个是他未过门的王妃,他两边都不好得罪。

于是笑道:“这里面想必有什么误会,还是赶紧带你家小姐去换身干净衣裳要紧。”

那婆子不依,定要一个说法,拉着陆家其余家人摆开了硬刚到底的架势。

“宁王殿下,那怎么成,这杀人凶手若不伏法,我家小姐怕是以后都要寝食难安了,您可不能拿一句误会就搪塞过去啊。”

“殿下,您若不护着我们家姑娘,将来我家姑娘如何自处?”

宁王不耐烦应付这些粗鄙的下人,剑眉怒挑,“那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除非她肯给我家小姐磕头认错,保证以后进了门对我家小姐百依百顺,永不忤逆。”

这是定要她做妾了。

江毓秀忍不住嗤的一笑,这小姑娘也还不算太坏,如此狮子小开口,倒还算有点良心的。

有人冷笑出声:“这么容易就把人定成杀人凶手了?那还要刑部和大理寺做什么啊?以后审案,全靠原告一张嘴就好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正是莺黄衣衫的安宁公主,她身边那位便是那位不太好相与的太子殿下,太子面无表情,心不在焉,似乎对这场纷争并不感兴趣。

大概也是被这宠坏了的六公主强架过来撑场面的。

陆家的婆子没见过安宁公主,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点小事,自然用不上见官,我们这里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这么多人作证,还需要劳动官府么?”

安宁公主闻言拍手叫好,嘻嘻笑道:“妙呀,妙呀,这么多双眼睛,说得真好。那婆子,你是说除了你们陆家人,我们都看见啦?”

冯己道扯着嗓子,高声附和:“对啊,你们陆家人自然帮陆家人说话了,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

红衣公子身边的是礼部尚书之子张昶,他相信江姑娘的为人,救人是真,推人下水,想来她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因此也少不得替她辩驳几句:“凡事都要讲证据,这样妄下断论,恐怕会冤枉好人。再说了,好端端的,江姑娘为何要推人下水?”

陆婉儿急了,“就是她,她见我要做王妃,挤了她的位置,这才想报复我叫我出丑。何况林子里只有我跟她,难不成还是我自己跳下水的么?”

“这倒也是,陆姑娘总不能自己想不开,跳水寻短见吧。”

“就是啊,陆姑娘娇弱可怜,定是那姓江的想害她。”

好巧不巧,江家的大公子也来了。

虽然同为江家人,但毓秀知道,这货绝对是来落井下石的,因而他要说什么话,她都一清二楚。

“江毓秀,你做错了事,还不赶紧磕头道歉,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江毓秀挑眉,唇角扯出一丝嘲讽:“我救了人,你应该夸你姐一声女中豪杰才是,怎的这样是非不分?鹤弟如此蠢钝,将来恐怕难成大器,还是别站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不知羞耻!”

人堆里尽是窃窃笑声,倒刺得江鹤影有些难堪。

他强装镇定,“诸位,让大家见笑了,我家长姐从小性子顽劣,心眼小,没什么涵养,不过想来她也不是故意要害陆姑娘的。”说完抱拳跟陆婉儿行了一礼,“陆姑娘,你放心,回头家父定会给陆家一个交代。”

陆婉儿泪眼慵抬,满是感激,“多谢公子深明大义。”

“客气。”

安宁公主嗤的笑出声,“哎哟,笑死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家人呢。这位公子,莫不是喜欢我这还没过门的四嫂,四哥,君子要成人之美,你可莫做小人呀。”

“小六,你能不能别在这里胡闹!”李策瞪了她一眼。

江鹤影却接口道:“公主误会,臣这是大义灭亲,不能因为和江毓秀是一家人就偏袒她吧。”

李旭突然递过来一件白狐裘,安宁公主一愣,立马接过来抱在怀里,三步两步到了毓秀跟前,抖开大衣披在她身上。

“江小姐,这潭水可冷了,你要当心着凉。”

“多谢公主关心。”

“你应该谢我二哥,你看,他多细心。”

江毓秀抬眼看着太子,“多谢殿下。”

“别听她胡说,这是小六的衣裳。”

安宁公主只得吐吐舌头,转身看向众人,盈盈笑道:“巧了不是,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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