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酉时,宫里来人。

天色还没全暗,观香阁前的街巷已经收了白日的喧闹。门外有人收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木门一扇接一扇合上,最后剩下檐角的风铃偶尔碰出一声轻响。

没有宣诏的队伍,只来了一位御前内侍,传一道很短的口谕,站在观香阁门口,腰弯得很低:陛下召七殿下,今夜入宫。

那口谕短得近乎吝啬,连半句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内侍传完话,便敛手候着,衣袖垂落,连指尖都收得妥帖。

郑君珩没有多问,换了一件玄青的常服,把腰带束好,出门之前在廊下停了一息。

衣带结得整齐,玄青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些。他低头按了按腰间,确认没有哪一处松开,才抬起眼。

她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盏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热气,从她指缝间慢慢散开。她捧得很稳,指尖却搭在盏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不会太晚。”他说。

“好。”

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替这句话留好了位置。

“你先睡。”

“好。”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跟着内侍走进暮色里。

衣角掠过门边时,带起一点风。内侍先走,步子不疾不徐,郑君珩跟在他身后,两道身影很快被巷口的暗色吞去。

她站着,看他的背影,一直到巷口。

巷口挂着一盏纸灯,灯影被风扯得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停在那盏灯上,等灯下再也看不见人影,才垂下眼。

茶凉了。

她没有睡。

回到屋里时,她把茶盏放在案上,盏底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添茶,只将空着的手缩进袖口里,沿着桌边站了一会儿。

柳氏方才从前堂经过,看见檐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过了一会儿,让人送来一壶新烧的热水,放在楼梯口。

送水的人很快离开,脚步声沿着廊子退远。柳氏没有再往这边看,转身时顺手把前堂半掩的门带上,门闩落下,声音很轻。

壶嘴还在冒烟。

那是柳氏的规矩。不问,不劝,只把热水放在路过的地方。

壶口的白气绕了一圈,碰上楼梯旁的木栏,又散得看不清了。她把水壶提回屋里,放在手边,没倒出来。

* * *

后楼的灯是她自己点的。

灯芯挑过一次,火苗才安稳下来。案上有一小截没用完的灯草,她把它收在一旁,又将桌面上的纸页理齐,给茶盏空出位置。

案上摆了两只茶盏,都是青瓷,一只满的,一只空的。满的那一盏是她的,空的等他。

两只盏相隔不远,中间留出的空隙,刚好放得下一双手。她伸手把空盏挪正,又觉得不够端正,重新挪了一次。

窗外,亥时,子时,丑时。

时间从窗纸外一寸寸过去,屋里的灯影则在案上慢慢缩短。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格,再低头看手里的帐。

长安的夜很深。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自己觉得没意思,不叫了。隔壁卖灯笼的婆婆大概梦见了冰雹,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狗叫完,巷子重新安静。隔壁那声床板响也很快落下去,夜里只剩纸窗微微受风的声音。

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声音被风撕成一缕一缕,飘进窗来。

她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本帐,一页没有翻。

帐页的边角被她指腹压得微微翘起。她把那处压平,手指停在页码旁边,始终没有往下翻。

她在想一件事。

在她来的那个地方,“你要不要”是一句很短的话。

要不要吃饭。

要不要喝水。

要不要歇一歇。

她曾经把这些话说得很自然。有人递来一杯水,她便问要不要;有人在工作室门口站得太久,她也会问要不要坐一会儿。问完了,答案是要,是不要,或是暂时不说,都由对方自己拿定。

在这里,它很重。

重到要用两个人的一辈子去接。

她在千佛崖上说过:我会问你,要不要。

说的那一刻,她不觉得重。

此刻她觉得,这句话已经从她嘴里走出去很远,现在要回来找她了。

她将帐页压平,手掌停在上头。这个动作没有让心里的话安静,倒像替它们添了一道门,让每个字都关在里头敲门。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地说:

“建议您把这句话先放下。”

“放不下。”

“那建议您把它放在茶盏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盏。

“放在旁边,盏也不会替我回答。”她在心里说。

“是的,主人。茶盏目前不具备此项功能。”

她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住。小馥把一本正经说得周全,连一只青瓷盏都被它判了个无能为力。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 * *

寅时,楼下的门被推开了。

那声音很轻,木门合上时却多了一点迟疑。她仍坐在案边,视线没离开灯下的帐页,耳朵先辨出楼下传来的脚步;木阶微响,她数着那两道停停走走的声音。

她没有动,却忽然抬起头,对着楼梯口平平地说了一句:

“第七级有人。”

楼梯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被硬生生憋住的气声。

她把手里的帐合上,放到案边。楼梯间的灯影只照到转角,往上的几级都留在暗处。

“第八级也有。”

沉默了三息。

顾泽和阿乙一前一后,从楼梯的阴影里慢吞吞挪出半个身子,两个人各抱着一件外袍,像两只被当场抓住的猫。

他们两个一个低头看楼梯,一个仰头看屋顶,谁也不肯先看她。顾泽的外袍抱得太紧,衣领翻到肩上;阿乙手里那件倒是叠得方正,只可惜叠得再好,也没能让他看起来更像路过。

“我们,”顾泽小声说,“是来送披风的。”

“是,”阿乙说,“很重要的披风。”

“两件?”

“一件是备用的。”

她看着他们,没说话。

顾泽把怀里的披风又往上抱了一寸,阿乙则把肩膀挺直,神情严肃得像正要替那件披风呈上一道折子。

她将眼前两人的模样在心里说给小馥听。

“送披风的人,通常会把披风交到需要的人手上。”小馥回道,“这两位目前更像是把披风护送到了案发现场。”

赵馥灵用指节在案上轻敲一下,没有接话。顾泽和阿乙同时望向那声音,两人的脖子又缩了半寸。

这时楼下,馥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上来:

“偷听,一次五文。”

那声音落下,连楼梯间的灯火都好像晃了一下。顾泽立刻将披风挡在胸前,仿佛那两件衣裳能替他们垫一垫帐。

顾泽和阿乙同时一缩脖子,抱着披风,以一种非常整齐的步伐退了下去。

下楼时两人的鞋底一轻一重,走到转角,忽然又同时停住,像是在商量要不要把披风放下。片刻后,脚步又整整齐齐地往远处去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一回是另一个人的。

那人上楼时没有踩在同一处,步伐比先前两人稳得多,却也慢。每一步都落得清楚,像是先把力气收好,才肯交给木阶。

很轻,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手边那只茶盏,盏底映着灯火,微微一亮。

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很凉的风,和一股很重很重的气味。

她鼻尖被那阵凉意牵得一缩,喉头随即收紧,仿佛冬日捧到一只从灶边取下的陶盏,热气散了,掌心还记着它的分量。

药味。

当归,黄芪,一点人参的甜,底下压着一层又苦又沉的东西,是熬了很多遍的药渣,被熏进衣料,洗不出去的那种。

还有一点很淡的、闷在屋子里太久的气息。

是久病的人屋里那种关了很多天窗的味道。

他的衣袖上沾着这些。

冷杉和旧墨还在,只是被药味压得很低很低。

她的手指从帐页边缘收回来,没有去碰香柜。那一格里的东西少一瓶便少一瓶,这一刻她只用鼻子把他带进来的气息一层层分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立刻进来。

灯下,他的脸有一点倦,眉尾那道浅疤被光影拉得有点深。

门外的夜色贴在他肩后,屋里的灯火只照到他半边衣襟。她看着那道明暗交界,手掌安安静静地覆在帐面上。

“你没睡。”

“嗯。”

“我说了不会太晚。”

“现在,”她说,“是寅时。”

他低头笑了一下,走到案边坐下。

他解开衣袍一侧的系带,将衣袖往上理了理,才在案边坐好。坐下时,木椅轻轻吱了一声,像也被这一夜等得有些倦。

她把那只空盏推到他面前,提起保温着的壶,斟满。

壶里的水还温着,落进茶盏时没有多少白气。她把壶放回原处,又将盏沿转向他习惯伸手的方向。

茶是温的。

她一直换过两遍热水。

他捧起来喝了一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慢慢散在灯影里。他的手指仍圈着茶盏,拇指沿着盏身摩挲了一下,似乎在辨认它的温度。

* * *

“你去了大半夜,”她说,“是不是没说几句话?”

她开口时,手还搭在帐本上,眼睛却已经落到他脸上。

郑君珩抬起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药味。”她说,“一点都没被你的话吹散。这句是胡猜,你别真拿去记供词。”

他怔了一怔。

她能辨出的,只是衣料上留着的气息;说过多少话,可不会写在药味里。他脸上的疲惫,才使她把声音放轻了。

然后笑出声。

很轻,很短,笑到最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把压在身上很久的一件重东西,终于卸下了一寸。

她看着他肩头那一寸微小的起伏,没有催他把笑意收回去。

“我在宫门、侧殿候了许久,快到子时才进去。”他说,“见了陛下,坐了两个时辰,只听他说三句话。”

“哪三句?”

“一句是‘坐’。一句是‘此案,朕等它结’。”郑君珩顿了一下,“最后一句是‘下去吧’。”

“那剩下的时间?”

“他看我,”郑君珩说,“我看地。”

“地上有什么?”

“砖缝。”他认真地说,“有一块砖的缝里嵌着一点蜡,是去年的烛泪。我看了两个时辰,觉得它大概比我们都有耐心。”

她差点笑出声,又忍住,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借着喝茶把笑意遮过去。茶水早已不烫,入口时带着一点淡淡的涩,她把盏放回原处,指腹仍压在盏口。

“所以,”他说,“他不想听我说话。他想等我自己说。”

“那他想听什么?”

“他说此案等它结。”郑君珩慢慢地说,“我想,结了以后,他便要听我一句话。”

“哪一句?”

他没有回答。

他的指节在茶盏上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开。茶水映出的灯火微微颤了颤,落回盏心。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屋檐,翅膀拍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她知道是哪一句。

请立储的折子已经来了三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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