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从身后的角度来看，裴巳雪顿时明白了。
在酒肆外不远处，有一个搭建起来的皮影戏台。
戏台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利用他可以同时控制物体的能力，将一出百鬼夜行的戏演出得活灵活现。
台下正在观看的孩子被逼真的鬼脸吓到，往边上一缩躲进母亲的怀抱，母亲拍着他的背边笑边安抚。
许是笑声和鬼戏搭配起来更加惊悚，孩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另一边的父亲伸手将他和妻子搂住，说起年轻时遇到的猪妖转移注意，结果戏台上一只猪妖恰好突然变大。
最终是三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宋莲衣笑得清脆，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回过身就看见裴巳雪一声不吭站在身后。
他感叹了一声：“猫手猫脚的，在这儿吓唬我？”
“你被吓到了？”
裴巳雪眨了眨眼。
“半分吧。”
宋莲衣抬了抬眉：“把你这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
裴巳雪放下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戏台吗？你在看戏？”裴巳雪往前一步，俯身坐到栏边。
宋莲衣曲起双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看戏，也在看台下那一家三口。”
“为什么看他们？”裴巳雪看向那三人。
宋莲衣淡淡道：“也没什么原因，就是突然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百年过去，还以为早就忘了。”
当人界还是晟朝的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有父母家人的孩子，可惜藩王造反、王朝颠覆，丞相府受其牵连，最后只活下他一个。
他在野外挣扎时，又有幸得遇当时的斩明月宗主南元善出手相救，愿收他为座下弟子同去修真界寻访仙途。
有活路自是好的，他抓紧南元善的衣袖做好了离开人界的准备，可南元善却带着他回到了战乱中的京都。
宋莲衣哭着扭过头喊：“我不要看！”
南元善却给予他坚定的决心：“要想脱离尘缘，换得清净身，就必须睁开眼看清楚。看到后尽管发泄出来，发泄了，在日后的修行路上才不会产生心魔。”
南元善让他在皇宫看到了宋九锡，在秋园看到了崔妙真，以及记忆中所有活生生的面孔。
但说来奇怪，宋莲衣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具体画面了，反而只记得他整个人脱力趴在池塘边时，看到树上的红枫落在池中枯萎的莲尸上
——满池红莲于秋日寒霜中绽放，绚烂刺目。
宋莲衣垂在栏外的手臂抬起，将青瓷酒瓶举到唇边，一口咽下平淡的烈酒。
裴巳雪看着他，眼底再次浮现出那层忧伤。
宋莲衣从思绪中抽出，用目光指了指他手里的小人偶：“拿着这个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裴巳雪下意识捏了捏小人偶，看他：“你捏的？”
宋莲衣勾唇：“你怎么知道？”
裴巳雪：“有点丑。”
宋莲衣：“......那土不好，回头再给你捏个好看的。”
“嗯。”
裴巳雪垂眸应声。
宋莲衣伸手想拿回丑人偶，裴巳雪却收了回去，反而塞进怀里不给。
宋莲衣笑了。
他坦白道：“其实我不擅长捏泥塑，但我做皮影还挺好的，你见过皮影吗？”
裴巳雪：“昂。”
宋莲衣指向不远处的戏台：“就是那个，跟剪纸差不多。”
裴巳雪看向戏台，本想借此机会好好观赏一番，不想戏已演完，戏班主已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宋莲衣惋惜道：“真不赶巧。”
裴巳雪道：“很晚了，回去吧。”
宋莲衣缓缓起身。
一红一紫两道身影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并肩而行。
·
希少云恢复人形后也恢复了一些意识，在白崖峰的居所内醒来过几回，还能认得出霓若和陈辨。
霓若喜极而泣，陈辨也乐得合不拢嘴：“能认人就是还有救啊！”
茯苓长老道：“希公子的情况实在特殊，能不能救活我们不敢保证，这些日子还要劳烦你们几个照看好他，我们需得好好研究一番。”
“那是自然，有劳各位前辈。这几日就由咱们三个轮流看守少云哥哥。”霓若很快将他们三个的值班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白天始终都是霓若守着，夜晚则由裴巳雪和陈辨交替看守。
其实守在白崖峰的这几日，一般也没什么需要他们做的事，缺少什么传送阵会立刻送过来，再不济也经常有一名面善的太微宗弟子前来探视。
这位太微宗弟子来的次数多了，和几人也都相熟，对待几人的态度都是很客气，唯独每回见到裴巳雪，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悸动。
某夜。
依旧是轮到裴巳雪守夜。
他独自坐在屋前的石凳上，静静看着山崖之外的天。
太微宗弟子来时双手背在身后，同裴巳雪打了个声招呼，走到他身边，声音比平时要腼腆：“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裴巳雪看见了他，没有开口，点点头。
太微宗弟子笑着坐在了他身边，同时从背后拿出藏着的好玩意儿。
“方才师父考验了我的功课，我的修为大有长进，师父高兴送了我一颗夜明珠。”他捧着夜明珠举到裴巳雪面前。
夜明珠内蕴藏着天地灵气，那些灵气在珠内以细密的光点存在，自由地浮动着，散发着淡淡荧光。
而且夜明珠的光与诛邪不同，柔和得像一张纸，温柔但一碰就破。
确实只能是个照明的物件。
太微宗弟子笑道：“好看吧？”
裴巳雪：“嗯。”
太微宗弟子忽然晃动起手来，夜明珠里的光点随之舞动，变化成各种浪纹。
太微宗弟子问：“如何？”
裴巳雪道：“好看。”
太微宗弟子忽然将夜明珠抛起，用右手手肘将其接住，顺着手臂、背脊一路滑行至左手掌心。
伴随着“芜湖~嗷呜~”的欢呼声，他翻着花手和夜明珠共舞，跳了完整一套。
一个完美结束动作，太微宗弟子脚尖点地，手托夜明珠于身前，红着脸喘着气笑着看眼前之人。
裴巳雪眨了眨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有趣。”
太微宗弟子：“......”
太微宗弟子恢复正常站姿，垂着脑袋，脸色比方才更红了。
他愣愣站了半天，裴巳雪不知道他怎么了，就听他支支吾吾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我其实只是想......我想你应该也对夜明珠没兴趣，我先走了，打扰。”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就急着转身逃走，嫌跑得太慢还开了道法阵。
裴巳雪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人就已经不见了。
是要把东西送我吗？
没说不要啊。
裴巳雪微微皱眉疑惑。
自己好像也没不礼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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