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禾的腿又软了,“红、红姑?你怎么在这儿?”

红姑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陈阿禾,朝达雅克寨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找人,那个壮汉没来,但她的鼻子告诉她,这个干巴巴的老爷们身上有那个壮汉的气味,她走到陈阿禾面前,伸长脖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确认了,是那个壮汉的盐筐、那个壮汉的饼渣、还有那个壮汉身上的汗味。

她满意了,伸出右爪,在陈阿禾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但陈阿禾还是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达雅克寨子口,老猎人正打算回屋,正好撞见红姑拍陈阿禾头的画面,他的槟榔从嘴里掉了出来。

“这。。这。。”老猎人用土话喃喃道。

红姑似乎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她转过身,歪着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扫了一圈。

她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点慵懒,但在达雅克人眼里,那是森林之王巡视领地的眼神。

老猎人慢慢弯下膝盖,半跪下去,他身后的年轻猎人也跟着跪了,然后是那几个妇人、几个孩子。

陈阿禾楞在原地,看看跪了一地的达雅克人,又看看蹲在旁边一脸无辜的红姑,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们。。。他们跪什么?”他小声问阿苏。

阿苏回答:“跪你的猩猩。”

“那不是我的猩猩!那是大郎哥的猩猩!”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到猩猩拍你的头,可能在他们的认知里,能被猩猩拍头的人,比猩猩还厉害。”

“这什么逻辑?”

“达雅克的逻辑,上回牛大郎来,猩猩蹲在他旁边,他们就叫他猩猩之王,这回猩猩拍你头,你就是猩猩之王的兄弟,或者更高。”

老猎人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陈阿禾面前,表情极其激动,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海伯翻译道:“他说,原来你不只是来送盐的,你是来展示力量的,你故意说错萨拉玛,是为了引起注意,然后召唤猩猩,让猩猩当众臣服于你,你是比上次那个壮汉更厉害的猩猩之王,因为那个壮汉是被猩猩追,你是被猩猩拍头,拍头比追更高级,被追是朋友,被拍头是首领。”

陈阿禾的嘴张着,合不上了,他转头看红姑,红姑正在用爪子拨弄地上的一朵野花,对“加冕仪式”浑然不觉。

“我不是首领!”他对老猎人喊,“我就是个种芋头的!猩猩是来找别人的!不是来找我的!”

海伯翻译了,老猎人听完,非不但没信,反而笑了。

老猎人说了几句,海伯翻译:“他说,真正的王者,从不承认自己是王者,你谦虚的样子,更像王者了。”

陈阿禾绝望了,他蹲下来,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红姑看到他蹲下,也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歪头看他,一人一猩蹲在一起,姿势出奇地一致。

老猎人看到这个画面,激动地对身后的人说了一串话。

海伯翻译:“他说,你们看!猩猩在模仿他!蹲的姿势都一样!这是臣服的标志!”

陈阿禾抬起头,看了一眼红姑,红姑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蹲我也蹲”。

“你蹲什么蹲!”陈阿禾对她大叫了一句。

红姑眨了眨眼,站起来,转身朝雨林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阿禾一眼,那意思是:你跟不跟?

陈阿禾没跟,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哀嚎。

阿苏站在旁边,“陈阿禾。”

“阿苏,别跟我说话。”

“你现在不只是要娶人家姑娘,还拐走了人家的猩猩,成了猩猩之王,回去怎么跟牛大郎交代?”

陈阿禾抬起头,看着阿苏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交代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是红姑自己过来的!她拍我的头!她蹲我的旁边!跟我没关系!”

“你跟牛大郎说去,他的猩猩被你拐跑了。”

陈阿禾站起来,朝红姑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步,“红姑!你回来!你跟他们解释!我不是什么猩猩之王!”

红姑觉得无聊,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只有树冠还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偷笑的声音。

陈阿禾盐筐背在背上,骨珠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他的脸上写满了被命运反复碾压的疲惫。

他面对达雅克寨子口那一片崇敬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盐送到了,我走了。”

老猎人双手合十,满脸敬意。

陈阿禾大步流星地走了,与其说是走,更像是落荒而逃,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骨珠在身后响得像催命符。

阿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陈阿禾仓皇逃窜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回寨子的路上,陈阿禾走得飞快,走到一半,陈阿禾停下来,“阿苏。”

“嗯?”

“你说,牛大郎会不会生气?”

“生什么气?”

“红姑来找我,没找他。”

“我觉得红姑是来找牛大郎的,你只是被她碰上了。”

“那她为什么拍我的头?”

“可能你和牛大郎天天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那她为什么蹲在我旁边?”

“因为你蹲着,她以为你受伤了,检查一下。”

陈阿禾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比猩猩之王的王冠靠谱多了,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老猎人跪我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他还说我比猩猩之王还厉害!”

“你不是猩猩之王,你是种芋头的。”

陈阿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盐筐往上颠了颠,骨珠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他的步子终于恢复了正常。

回到寨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阿禾进了寨子第一件事,就是找林三娘。

林三娘正在码头收渔网,嘴里叼着甜草根,夕阳在她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又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三娘!”陈阿禾站在她身后,声音闷闷的。

林三娘头都没回,“阿禾回来了?盐送到了?”

“送到了!”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太阳晒的?还是被哪家小姑娘看上了?”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你教我那句土话,你好,是萨拉姆还是萨拉玛?”

林三娘转过身来,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上下打量了陈阿禾好一会儿,“萨拉姆,我教的是萨拉姆。”

“那萨拉玛是什么意思?”

林三娘表情变得微妙,她问:“所以,在达雅克人的寨子里,你说了萨拉玛?”

“。。。说了!”

“说给谁了?”

“老猎人的大女儿。”

林三娘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渔网从手里滑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我喊了两遍!两遍!整个寨子都听到了!”

“两遍?”林三娘笑得更厉害了,“你喊了一遍人家没打你,你还敢喊第二遍?胆子真的是肥嘟嘟的!”

“我那是以为,她没听清!”

“她没听清是因为被你吓跑了!你喊我来娶你,她不跑等什么?等着你来娶她吗?”

牛大郎听到声音,走过来了,他看到林三娘笑得直不起腰,立刻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有好戏看的兴奋。

“阿禾,怎么了,怎么了?”

林三娘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泪,“阿禾去达雅克部落,跟人家姑娘说我来娶你,还说了两遍。”

牛大郎愣了一瞬,他拍了拍陈阿禾的肩膀,“阿禾,你要是真娶了达雅克姑娘,阿苏怎么办?”

陈阿禾声音大了几分,“我没要娶!我是说错了!我想说你好!我说成了我来娶你!”

“那阿苏怎么办?”牛大郎又问了一遍,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跟阿苏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上回还说呢!”

“我说什么了?”

“你说芋头种出来,第一锅给阿苏,那现在,第一锅芋头,是给阿苏还是给达雅克姑娘?”

“那是芋头!不是娶亲!我说错话跟芋头没有关系!你不要混在一起说!”

“那阿苏——”

“你闭嘴!!!”

牛大郎闭上了嘴,但他的嘴角还在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林三娘用脚尖踢了踢陈阿禾,“行了,别生气了,后来呢?你怎么收场的?”

“老猎人的女儿跑了,老猎人来问我是不是要娶他女儿,我说不是,说错话了,他说没关系,他女儿已经定亲了。”

林三娘点了点头,“那还行,不算太丢人。”

“然后他说他还有个小女儿,叫玛岚,还没定亲,问我要不要。”

林三娘的甜草根掉在了地上,牛大郎眼睛瞪得溜圆,“你答应了?”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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