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来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轻声说道:“你的阿母没有随部落离开平阳。阿古达玛,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折柳一怔:“你是说,阿母还在平阳?”

她又惊又喜地捂住胸口,眼眶泛起热泪,“我在平阳找了她一年,都没找到,怎么会……”

狱卒严厉打断了谈话,将折柳遣送了出来。她不明所以地孑立在门前,杨谙斜倚在围墙边。

她扭头乜了眼,明明看见了,却垂头朝反方向走去。杨谙叫住她:“家不在那边。”

折柳飞快拭去眼角泪痕,转过身,似乎生气了,尽量不看他。“有什么事吗?”

她头顶随意挽了个鬓,没有一点装饰。秀发敛在额角,弧度使她柔软的脸看起来像某种花纹异样的山雀。上衣单色绛襦,下系黄裙,罩了一件半旧的花叶纹缘边绣镼。

这些服饰果然是专门贴合汉人的体态与容貌剪裁的,在她身上,比胡服合度得多。

他笑道:“才半日不见,这般生分了?”

她嘴唇屡次张合,只是摇头:“我可以常来看他吗?”

杨谙扬起下巴,水波涟涟的睫羽下目似耀星,不置可否。她失望地低下头,却听道:“我今晚要驻在汾水岸营,一会儿出发。”

见她不明,他朝她抬起一只手。她一下懂了,她只认识他,自然不愿意独自留在平阳城中,于是把手交到他手里,他的手指穿过缝隙,刹那将整只手都摸了个遍。

她手上的薄茧随着轻握在他指尖滚动,可以见得,是常年握缰、把弓与压酪所导致,这些都是一名胡族少女应有的日常活动。

折柳被他轻薄一番,忙脱开手去,浑身上下不自在。杨谙握紧缰辔,让她踩着脚蹬上马,自己也坐了上去。

她回头说:“我会骑马,我们不用同乘。”

杨谙反问:“你的手养好了么?”

他轻蹴马腹,玉骢马就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速度,细长的腿交错,沓沓小跑,很快就出了城门。雪野的风里,马儿向着东山的方向疾奔,追逐初升的明月。

折柳被风吹得冻僵了,只好将身体伏低,脸埋进马的鬃毛里。杨谙回手把她揽起来,塞进自己的绨质披风里。

他似乎天生体热,一冷一热的两人不时轻贴。玉骢马跑得欢快,载着他们越来越远,从平原爬上一座小山冈。

杨谙声音低如孤鸿,附在耳边问:“你真是汉人么?”

折柳抬起眼,思考片刻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是的。我确实认识那个阿翁,我们以前是邻居。”

他又说:“想救他吗?”

折柳猛地从披风里探出头,他的气息和风扫过螓首,下巴与她不知哪个更冰冷。

“想。”怕他看不见自己的诚意,她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怎么救?”

“问出匈奴的布营与防点,要点有四:主力,辎重,援军,统帅。”

她把头埋了回去,支支吾吾说:“他可能并不清楚。”

杨谙道:“记得那天要处死你的人吗,名叫杜骞,可不是什么好人,再问不出来有用的话,他就得将这老翁杀鸡儆猴了。”

折柳攥着青色的鬃毛没说话。杨谙在汾水营前掏出兵符,策马入内,把她放在军帐前,让她自己收拾贴身之物。

邱棣已在营中为分粮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抬头,杨谙丢了件红色的物事过来,“查一下,城中什么人织过这种花纹。”

“没见我正忙着吗?”他反手扔了回来。杨谙说:“营里的事我来指挥,这件事很重要,她可能和匈奴或鲜卑有关系。”

杨谙指的是一年以前汉人重新占领平阳,发生在车骑将军刘冀身上的事。

刘冀击退挥戈南下的鲜卑后,班师回城,路遇一粗服乱头难掩清姿的少女。这段故事开始于英雄救美,姑娘随他入了城,期间二人究竟发生什么谁也无法得知,不过没多久,就彻查出此女受鲜卑同化,被送来对汉人将军使美人计,刘冀亲自下令诛杀了。

邱棣已经意会,半掀起眼:“若换作她也是,你会杀她么?”

杨谙接过他手里的册录,头也没抬:“但有一丝征兆,我都会亲自动手。”

料理完营中庶事,杨谙回到毡帐,折柳在整理自己的衣服,叠得歪歪扭扭,并不擅长此事。

她问:“你有见过我的风帽吗?那是我阿母为我绣的。”

杨谙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清楚,没人见过。”

他看见她把床铺得很犹豫,两张席子叠在一起,考虑要不要现在就铺到地上。便叫起她,说是外出走走。

这时天已将近沉下来,纵马行了一段路,营地的灯火只余渺渺,他把马停在山下。

玉骢马很听他的话,不需要拴起也不会跑走,折柳终于得了机会亲近,赞赏地摸摸马脸,问:“它叫什么名字?小花?小玉?”

他今天第一次没忍住笑了,认真地告诉她:“它叫——断阴山。”

折柳压根听不懂这名字的弦外之音,只评价了句:“好奇怪的名字。”

断阴山的长睫毛下,覆盖着圆而无瑕的涟涟目,看着是个温顺的小家伙。折柳去摸它柔弹的耳朵,它却用嘴狠狠拱开她的手,龇起包裹上牙的下牙示威,慢悠悠踱到杨谙身边去了。

“小心些,它脾气可不好。”杨谙抓住她的手臂拉远几步,“便是我也不止一次被摔在地上,它不乐意其外的人骑它。”

折柳倒不以为意:“就是个任性的孩子,我的祖父和阿父都是驯马好手,河西和凉州配种的骝马最不服管教,可是要他们骑上去了,无论它怎么抬臀踢脚,只会把缰绳拉得更紧,也不打骂,每天跑个几百里,慢慢就把脾性磨没了。”

杨谙带她走上平缓的山丘,每一步脚踝都陷入雪中,他若有所思,状若无意。

“所谓‘匈奴骑,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胡人的马术确实是汉人鞭长莫及。”

他边行边说道:“大漠广阔,出行必须依靠马匹,又是马上打仗,马下畜牧。而汉人可以坐车、坐船,步行到圩市或邻家。”

折柳的思绪在美景中游荡得厉害,望着山线上越悬越高的下弦月,一手夹住过长的裙摆,“坐船?我还没坐过船呢。”

她丝毫没有发觉杨谙话里的圈套,直直踩了进去,等着他拉直绳索将她吊起。

他正想冷笑揭穿她,“这就承认你是胡人了?”话还未出,她却加快了脚步,与月亮一起爬到高处,越过山坡。

杨谙直觉她是趁机想逃,立即跟随上去,前后脚登上了山巅。她停在最高处,眺望河水栖在两山之间,浮冰顺水向南移动,如一道镶嵌水晶的银练,闪烁着月光。

从这里一直沿河下去,能到河东,再从孟津渡过河,往南就是洛阳。

折柳转过头觑着他的表情,笑道:“哦,你的家在那里。”

他凝着她:“你如何知道?”

她朝两只手呵气,紧握在一起,“人看向家的时候,脸上会有充满温柔的快乐。如果这个人还想家,就会有一丝浅浅的伤感。”

杨谙确实是想家了。他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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