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睦州·繁旺集
笔迹眼熟,指印清晰。洛云纾一抬头,看到裴欢那张得意的笑脸。
马车的车窗砰地一声被撞碎,洛云纾从车内翻了出来,惊得珞山和无相寺门人呼叫连连。
“洛云纾!你干嘛!”裴欢一半身子卡在车内,只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洛云纾一边狂奔,一边将那张借条往嘴里塞:“岂有此理!老娘还没当掌门呢!就欠了一斤狗头金!我五年都赚不到一两金子!”
裴欢从车窗钻出来,追上了洛云纾,洛云纾腮帮子鼓鼓的,朝着裴欢挥了挥手,含糊不清道:“你走吧,这下不用去永州了!”
裴欢忍俊不禁,兀自捧着肚子笑了半晌,这才直起身子,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面目狡黠,“欠条一式三份,我拿两份。”
“呸呸呸!”洛云纾吐去嘴里残留的纸屑,想出手去抓裴欢手里的欠条,裴欢眼疾手快,将欠条收回怀中,用手心轻轻拍了拍胸脯,朝马车走了回去。
此时珞山派门人已大致知晓了发生的事,都一脸错愕,洛云纾环视一圈,道:“你们师父惹出的祸事,你们一个都别想跑,一齐赔!”
韩朝露嘟着嘴:“你是掌门,新官要理旧账,我才不赔。”
“你现在知道叫我掌门了?我回去就把位子传给你亲爱的郭师兄,这回你满意了?”
“洛云纾!你好歹毒!”韩朝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马车又悠悠从众人身旁驶过,车帘掀开,裴欢朝着洛云纾眨了眨眼:“还坐车不?”
“坐你个头!说得好听免费坐车,原来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洛云纾狠狠瞪他一眼。
“那我要换个说法,你要是不坐,那不是亏上加亏了么?”
见裴欢那满是狡黠的脸,洛云纾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抓住了裴欢的衣襟,马车还在行进,裴欢一咕噜就被扯下了车。洛云纾一个翻身,钻进了车厢。
“你坐车就坐车,干嘛扯我下来啊!”裴欢的叫喊在车后传来。
“我的背囊细软都在这辆车上,两辆车呢!你坐后面的去!”洛云纾望着破损的车窗,山风正呼呼往里灌,苦笑出了声。
马车车轮碾过灵州城的郊道,一路向南。洛云纾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的武林帝令。
掌门...她从未关心或是想过这个位置,若在以往,她也便接了后回山随便传给他人了,但如今她忽然想到这些年背着师门在外只身一人寻找师兄的颠沛流离,若是当了掌门,哪怕只有一天,她都能合理地请江湖各大门派去留意师兄的踪迹。
但转念想到自己那微末的武艺,洛云纾心中如同装了千斤大石,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裴欢倒是有闲情逸致,一路上不是哼着小调就是探头看风景,仿佛真是一个游历商贾,他身上的重重疑点在洛云纾脑海中盘旋,但她终究没有找到答案。
韩朝露等人在车外埋头前行,一路未曾说过一句话。第二日黄昏,天色渐暗,远山的轮廓被黄沙吞没,一行人终于出了灵州地界。
离开灵州,脚下再不见沃土良田,放眼便是睦州戈壁,此地和黄沙凉州同属一片沙质地貌,除了西南部的四象幽谷和东南部的杨树林有大片林地外,其余尽是无边无际的砾石荒滩。只不到一日光景,便遇上三阵沙暴,日暮时分,人人唇干舌燥,饥渴交迫,眼见天边乌黑的风沙又开始堆积,明恒决定先附近找个聚落歇脚。
睦州戈壁,鲜有大型城市,多是当初前往沙洲的驼队在此建立的据点,随着年月流逝,逐渐演化成成片的聚落,明恒常年代无相寺在外奔走,对灵州之畔的睦州甚为熟悉,他领着众人向东南疾行,不知过了多久,漫天沙尘之间隐约出现了连片的棚屋。一座木制大门伫在碎石滩上,门匾的字迹早已被黄沙磨去大片。
洛云纾眯着眼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的是“繁旺集”三字。
永州前往灵州,走苍州古道后接乾天圣都西向大道最是便捷,次选是走睦州官道,此番为了躲避风沙跟着明恒埋头狂奔,早不知道偏离了官道多远,洛云纾从未来过此地,韩朝露等珞山门人也是满眼迷茫,正不安地探头望向繁旺集内的棚屋,棚屋低矮,大多是布毡和布匹,以木棍支撑搭建而成,只有零星几座木屋尤显突兀,此时已经入夜,却不见半点灯火,整片聚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这地方既不繁,也不旺,干嘛取这个名字...”裴欢先前一直在马车上睡觉,即便是风沙席卷也未曾使他睁眼,此时他不知何时下了车,众人此间心情忐忑,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在古时睦州官道曾穿过此地,这是进入凉州或前往灵州最后一个聚居点,后来黄沙肆虐,官道改路,也就渐渐零落了,如今在此地留居的,都是些当初在此地营生的商家后人,诸位仅可放心。”明恒率先带着无相寺僧人穿门而入,很快就消失在了昏暗的棚屋之间。
“看起来真渗人,搞不好有鬼!”裴欢又突然出声。
“你不要总是这么一惊一乍,就没有吓人的事了!”洛云纾对裴欢说罢,也跟着走入繁旺集。
繁旺集里的情况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复杂,巨量的棚屋层层叠叠,彼此间仅有能容纳一人宽的通道,空气里除了黄沙的尘土气外,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明恒在最前方,不断拨开遮挡前路的碎布破毡,他的目的地是百步外那座鹤立鸡群的木制房舍,沙尘暴已肆虐而至,所有人都埋头闷着嘴,突然走在洛云纾身前的裴欢突然脚一软,跌入了一旁的棚屋之中,洛云纾出手想去拉,手腕却被紧紧锁住。
鸡皮疙瘩还未爬满手臂,那抓着洛云纾的手一发力,此地地面本就是嶙峋碎石,洛云纾站立不稳,一下子就被拽进了帐篷之中,她爬起身来,发现方才将她拽进来的正是裴欢。
“你干嘛!”洛云纾抖了抖头上的沙尘,不解地问裴欢。
“这地方不对劲。”裴欢突然面露严肃。
“你也知道不对劲,不对劲你还把我拉里头来!风沙这么大,一晃神的功夫就能跟大部队走散了!”洛云纾道。
“跟他们走一起才更危险,”裴欢问洛云纾,“我们走进来这里这么久了,你见过一个活人么?”
洛云纾摇了摇头。
“按明恒那傻大个说的,这里还是有人居住的,但现在黑灯瞎火的,走了这么远,像是有人的样子么?”
洛云纾抿嘴回想:“如果说没有人也算正常,这地方现在这么偏僻,彻底荒废了也正常。”
“问题是它就没有彻底荒废!”
裴欢从身边端起了一个物事,那是一锅野菜汤,洛云纾犹疑地伸出手指去触碰锅壁,温的。
“我刚进门就发现了!”裴欢把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我看到一个烧水壶在烧着热水,还看到帐篷间好像有人影在奔走。”
“那你怎么不出声!”
裴欢瞪了一眼洛云纾:“我想出声来着!你说我一惊一乍,我又是做鬼脸又是使眼色,你看都不看!”
“好了!是我不好!可是你既然发现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洛云纾作势要出去示警,裴欢忙把她按回地上,“现在都不清楚这里是怎么回事!菜不能放在一个锅里煮的道理你不知道么?”
“你真的是商人么?怎么会懂这些!”洛云纾对裴欢的真实身份一直存疑,但却始终没有发现端倪,此时抓着机会,她又再次发问。
“商人才应该懂这些啊!商队在路上遇强盗太正常不过了,我十五岁独自跑商,要这点警醒都没有,我早死了!”裴欢道。
“啊!”此时一声凄厉的尖叫穿透沙尘,洛云纾浑身一颤:“是韩朝露的声音!”
“确认无误了,这就是黑店了,我们就在这猫着,风沙停了就快跑吧。”裴欢仰面躺倒,顺手不知道摸了一个什么物事在手中把玩。
“啊!”又是一声男声痛呼,洛云纾分辨不清是珞山的男弟子还是无相寺的僧人发出的,她心跳到嗓子眼,出手就想去剑袋里掏剑。
“你该不会想去救她们吧?”裴欢停下了手中动作,“你俩不是死对头么?”
洛云纾低下了头:“只是他们讨厌我,其实我也挺让人讨厌的。”
“为什么?”
“以后再说!”洛云纾啪嗒一声拉出软剑,裴欢拉住了她的手:“你的功夫这般臭,你确定你能在这种情况下救人?”
“你跟我去!”洛云纾反过来拉起裴欢。
“我?我为什么要跟你去?”裴欢想甩开洛云纾的手,但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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