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霍忠
次日,周晏领着怀珠到将军府门口。
府门前的两座石狮脚踏石球,威严耸立,中心的台阶之上是两扇朱漆大门,上面雕刻着豪门显贵家常见的大小门神像,再往上看是一块刻了麒麟纹的牌匾,上书镇西大将军府六个大字。
周晏正欲抬步走上石阶。
“周姐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晏回过头,就看见承缘兴奋的冲她挥手,她浅笑回应,眼睛向旁边一瞥,就看到了叶承。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豆青色深衣,腰间系一条青色丝绦,温顺的垂在衣袍下摆。
周晏挑眉。心想,昨日气成那样,今天还是来了,百年不见,虽然气量还是小的不得了,但脸皮倒是没那么薄了。
周晏没兴趣和他虚与委蛇,收回视线踏上台阶。
估计是早得了消息,卫兵没有阻拦,才刚刚走上第一块石阶,将军府的门便从内打开,一个身着蓝灰色长袍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是周高士吧,快请进请进!”说着便让开一步领着周晏几人进府,不等周晏问就边走边解释道,“在下沈怀秋,是府中记室。将军今晨去军中巡查防务,早就叮嘱在下恭候高士,说是多亏了高士出手相助,我家小公子才免遭妖物毒手。将军临行时再三交代,若恩公到了,务必请入正堂奉茶,将军午前必回,要当面谢恩。在下已命人备好了清茶,高士若不嫌弃,请先移步花厅稍坐,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周晏侧耳听完,轻轻颔首,问:“小公子现下身体如何?”
沈怀秋:“猎妖堂的丹医说了,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又被阴煞之气侵体,染了风寒,吃过药便好了大半,之后慢慢修养便可。”
周晏笑道:“那便好。小公子是有福之人,自能逢凶化吉。”
两人在前面边聊边走,后边跟着的几人都默不作声,怀珠只管跟着周晏,叶承也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只有承缘倍感好奇的东看西望。
“那是在做什么?”刚走到靠近花厅的一处游廊前,承缘疑惑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晏侧首,顺着他的目光向游廊旁的花园看去,只见有几个仆从弯腰在花园里寻着什么,看上去颇为急切。
“他们......”沈怀秋正要开口解释。
“找到了!”一个仆从忽然直起身,举着手高喊。
可以清楚的看见,他手上握着一个黑色绒球,那绒球似乎是个活物,在他手上一扭一扭的挣扎。日光下,仆从的另一只手上闪过一丝寒光。
周晏蹙眉,轻轻动了动指尖。
同时,沈怀秋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住手!”
那仆从忽然感觉自己手腕莫名僵了片刻,随后虎口处传来剧痛!
“啊!死畜生!”他痛叫一声,猛地甩开手。
那颗黑色绒球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冲,却忽然在半空中张开嘴,凶狠的朝周晏扑去!
“高士小......”第二个心字还没吐出来,沈怀秋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拦在了周晏面前,指节匀称、节骨分明,看着十分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他手上捏着的一只像黑炭一样的小玩意儿的话。
“什么东西。”叶承略感嫌弃的皱眉,微微松了指,随手将它往旁边一扔,恰好落在周晏怀里。
周晏扬眉,接住了这个小东西,轻轻抚了抚,温热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这是一只幼猫,皮毛黝黑,没有一丝杂色。
那几名仆从听见呵斥声便知道闯了祸,忙跑到游廊边垂首跪成一片。
“家仆莽撞,让高士们见笑了。”沈怀秋向周晏抱歉一礼,而后看向为首的那个仆从,语气严肃,“不是说赶出去就好,你方才在干什么?”
仆从抬头,捂着滴血的手背,觑着沈怀秋的脸色,又看了看周晏几人,抿了抿唇,面色难看道:“赶不出去啊大人!这黑猫古怪的很,赶了好多次了,它总偷摸着回来,我刚刚也没打算杀它,只是想着它受了伤就该知道此地并不是它能待的地方,能乖乖离开。”
“狡辩!”沈怀秋皱眉,斥责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既然主子说了要妥善处理它,你怎敢违背命令擅自行事!”
“玄猫有灵,可辟邪镇宅,为何赶它?”怀珠忽然开口问道。
沈怀秋顿了顿,叹了口气,看向周晏:“高士有所不知,这并非是只普通玄猫,它有一双阴阳眼。”
恰好这时,周晏怀中的黑猫扬起了头,众人清楚的看见,那黑猫双眼颜色竟并不相同,一只是透亮宛若琥珀的金棕色,一只则是黯淡的灰黑色,像笼了层薄雾的水潭。
沈怀秋继续道:“玄猫确实有灵,只是太有灵性的东西普通人也消受不了,若养它在府里,每天晚上吵得人片刻不得安生,它是安稳了,主人就不得安稳了。”
“原来如此。”承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阴阳眼啊。”周晏看向玄猫的双眼。说来也怪,这看着凶凶狠狠一毛团,到了周晏手里被她抚了抚,忽然变得极为乖顺,一点声音也不出。周晏轻笑一声,看向沈怀秋,“这狸奴与我有缘,既然贵府不要,可否让给在下。”
沈怀秋只犹豫片刻便同意了,说到底一只猫而已,没必要与这位将军府的恩人为难。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总觉得在她答应之后,那黑猫的身体忽然轻轻抖了抖。
......
游廊上耽误了些时间,几人到了花厅之后没坐多久便听见下人通传,说将军回来了。
沈怀秋忙起身迎接。
周晏放下茶盏,抬头便见一个高壮身影大步而来,步伐沉稳矫健,一看便知功夫在身。
她微笑起身,脑中浮现出北冥案卷中记录的寥寥几笔关于霍忠的生平。
镇西大将军霍忠,出身将门世家,霍氏自祖父霍铮起镇守渝州,以军功起家,宗朔初年奉命入蜀。其父霍靖承袭父职,在任二十余载,修筑无定城,费心整饬边防,使异族不得南下半步。
霍忠少年随父出入行伍,尽得兵法之要。及长,袭父职,官至镇西大将军。霍氏三代,一门忠烈,百年来世守渝州,极受巴渝百姓爱戴,将其所率之君称为——霍家军。
然而,这样的忠义世家,却在此次阴魂失踪案中损失惨重,不仅霍家军里有不少失踪兵士,就连霍忠的长子霍无尘,也早早挂在了北冥案卷的失踪阴魂名单之上。
霍忠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边还拽着个人,小少年还穿着那一身鹅黄色练功袍,被父亲拎小鸡似的拎过来。
“这位是周高士吧。”霍忠将霍无衣提到周晏面前,一脚踢中他膝弯,给这小少年踢得往地上一跪。
“……”
周晏抱着猫微微后退一步。
霍无衣吃痛,顿觉失了面子,红着耳朵龇牙咧嘴回头压低声音嘎嘎叫道:“爹!”
“犬子年幼,冲动鲁莽,幸得高士出手相救。”霍忠强行将儿子脑袋掰正,冲周晏拱手。
周晏微笑道:“小公子吉人天相,将军不必如此。”
“叫恩姑。”霍忠踹了一脚少年屁股。
霍无衣:“......”
周晏:“......这倒不必。”
她不是很想再多个侄儿。
“嘿你个臭小子!”
见儿子半天没反应,霍忠抬起手来。
“恩姑!”在父亲的巴掌落下之前,少年红着脸大喊,声音嘹亮。
花厅一片寂静。
“噗嗤!”角落里的承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周晏保持微笑,“哎”了一声。
花厅里强行命子谢恩的小插曲很快过去,老将军虽年过半百,却老当益壮、不拘一格,为人也比较爽快,他从猎妖堂出大概了解到周晏几人是为无定城妖鬼之事而来。压着儿子谢过周晏后就让沈怀秋将人领走,开始解释起了少年昨夜冲动的缘由。
“霍无衣并非我的独子,他还有一个亲生哥哥,大他六岁,也是我的长子,名唤霍无尘。”霍忠坐在主位上,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无尘他......不幸亡故,已经五年了。”
秋风吹过,一片落叶从窗棂飘进了厅堂,带起丝丝凉意。
周晏几人并未多话,安静听他说着。
“无定江的鮰鱼,肉质鲜嫩、清甜鲜美,最受小儿喜爱,无衣从小就喜欢吃。但这种鱼儿很难打捞,即便是我们府里也不是天天都能备着,可无尘每每去巡练水师回来都会带上几条。
那天下午,无尘和无衣闹了些矛盾。为了哄弟弟,他亲自跑到江边,想捞一条最大最肥的鮰鱼给弟弟吃,但......”说到这里,霍忠的声音哽了哽。
那是一个深秋,他的长子,一去未归。
周晏看着头发花白,强忍悲伤的霍老将军,心想,霍忠知他们为何而来,却先提起长子失踪一事,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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