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你承受痛苦的方式,让你成为了你自己。

——纪伯伦《先知·论苦痛》

驿站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后院马厩里偶尔传来的一记响鼻,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撞出的泠泠碎响,能听见自己踩在廊道青石上的脚步声——轻了又重,近了又停。但唯独听不到拓宏房内的声响。

跃然被一个梧卫领到拓宏卧房门外,正见梧冲庭推门走出,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那张沉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她进门的时候,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屋内还站着一位长须老先生,见跃然进门,低声说:“少主骨裂已合、内息渐稳,只是体虚过甚,醒转怕尚需时日。”

跃然点点头。老者看着她的紫眸迟疑了一瞬,而后便退出去了。

她原本不必来,早有人为她备好了卧房,拓石使人来问过两次,连拓云都颠颠跑来塞给她一包野枣干,说“跃然你脸色好差,快吃点甜的”。可她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那道挡在身前的玄色背影——左肩淌血,双臂骨裂,一步一血印地往魅绝殇面前逼。

她欠他一句谢谢。或许不止一句。

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烛光从纱罩里透出来,朦朦胧胧地铺在榻上。

下人们已经替拓宏擦过了身子,换了干净的中衣,袖口整整齐齐地扣着,遮住了手臂上原本该有的伤痕。他仰面躺着,锦被拉到胸口,双手叠放在被外,安静得像一尊被收进木匣的冷兵器。那些白日里逼人的锋芒——紧抿的薄唇、微蹙的剑眉、眼底寒潭般的沉郁——此刻都松开了。他睡着的样子,连呼吸都轻缓得让人心生怜意。

跃然轻轻在榻沿坐下,借着烛光看他的脸。此刻他躺在烛火的光晕里,脸上不愠不怒,眉目清和——这才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啊。

没有了冷硬、倔强,也没有了强笑周旋。没有了那些他披挂在身上、像铠甲一样不肯卸下的东西。他的脸,原来并不锋利。眉骨是清朗的,鼻梁挺秀,唇线薄却柔和。不是拓石那种温润如玉,也不是拓云那种明艳如画,而是一种收敛的、近乎克制的清雅,似有似无地散逸着,像一盏被拢在掌心的灯。

跃然不由得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他的体温微凉。在她手指落上去的那一刻,他似乎毫无反应,呼吸平稳如故。她没有察觉的是,那双叠放在锦被上的手,在她指尖触到额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瞬。

“你才十几岁,干嘛要那么勉强自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够他听见——如果他醒着的话,“快乐点不好吗?”

她看了他很久。

烛火晃了晃,他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落在阖着的眼睑上。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几缕发丝拨到一边。

“我这么个孤女,怎么值得你们兄弟三人,一次次舍命相救呢?”

没有人回答。烛火晃了晃,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浅灰的阴影。

她低头小心地掀开他的袖口。手臂上果然什么伤痕都没有了——之前野苑里那人一掌劈下来时,她分明看见他小臂上裂开一道血口,白骨隐约可见。可现在连淤青都消退了,皮肤光洁,只剩下细长的肌肉线条,分明而健美,在烛光下泛着少年人特有的光泽。

她想起老者的话——“骨裂已合,内息渐稳”。既然连外伤都愈合得这样彻底,内里的骨裂想必也无碍了。那人果然没有诓骗她,那道青蓝水韵,是真的把他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

“还好没事了。”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喃喃低语,“要是你的双臂废了,我恐怕就得留在这儿照顾你一辈子来赎罪了……”

说着,她将他袖袢重新扣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她转身用竹杯取来炉火上温热的清水,用下人给她的干净的棉布手帕蘸了些水,正要帮他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清亮沉默的眼睛。

“你——醒了?”

跃然的手一颤,半杯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稳住手,心里头涌上来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刚才……是听见了?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低下头,避开男孩子的目光,突然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手里的竹杯。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静清淡,像月光倾泻在静水上,没有白日里的审视和探究,没有那种让人发冷的笑意,只是看着,不躲不避,也不带什么目的。

这样的目光比任何逼视都让跃然心慌。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杯水比什么都重。

“你……在怕我吗?”拓宏开口了,声音虚弱暗哑,但语调是刻意放轻了的。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太多力气,“你看,我非恶鬼。我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我怎么会怕你?”跃然不禁轻笑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活了快三十年,怎么可能怕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可他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安慰她。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安慰一个坐在他床边发呆的人。这让她有些心酸,也有些想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声音从她口中溢出,语气低沉,与十岁女童的声线有着诡异的违和感。

拓宏没接话。盯着她远比十岁女童沉敛的眼睛,思忖着。

跃然无措,只好起身换了一杯水,拿起喂药用的调羹,盛了一勺送到他唇前,动作小心翼翼。他在跃然的搀扶下挣扎着半坐起来,倚在床头,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嗓子,忽然转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么小的一张脸。素净的,没有脂粉,睫毛低垂着,灯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紫眸的魅惑下,更显出她的清丽宁和。他心里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

“未来,你的夫君一定也会这样看你。”他说。

话说出口,自己也怔了怔。这不是他平时会讲的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大约是伤得太重,神志尚未完全清明,心里想着什么,便脱口而出了。可他没收回,只是看着她的反应。

跃然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笑。

沈煦当然也那样看过她。那时她只需要别开眼,钻进他怀里,一切的不自然便都融化了,而后是温存潋滟的、只属于两个人的长夜。

都是往事了。往事这种东西,刚来的时候是刀子,久了就变成钝锯,再久了,大约是往心上撒了足够多的盐,便木木的,不知疼痛了。

“如若,我的伤不好,”拓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微偏着头望她,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可会信守诺言?”

跃然微微一愣,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刚才听见了?”她下意识攥紧了竹杯。

“嗯。”拓宏微扬眉梢,明知故问地看着她。

“只是托词安慰?”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透出几分失落。

“不是。”她皱了皱眉,急急回应,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又找补了一句,“你因为我受伤,我自然该照顾你……到你痊愈。”

“如何照顾?”

“帮你端汤喂药,照顾你起居坐卧……”她正色道,但又不免犹豫,除了这个,她还能或者还会做什么呢?但是,或许,这些事,他的下人们做得会比她更好。

“只到痊愈?”他抬眼逼视,语气却并不逼人,更像逗弄小妹妹。

“你?”跃然终于抬起头,语塞又尴尬。

拓宏爽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胸口震得他微咳,他笑意却没有收住。

梧冲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上,熙坤王使人来问,请跃然姑娘过去。”

拓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似笑非笑的意味:“也好。你既殷切想要照顾我,我倒不便推辞了。”

他转向门外,“梧叔,告诉王兄,跃然姑娘自觉亏欠我救命之恩,拳拳报答,今日会住在我院中。想来我王兄宽仁,定能理解跃然姑娘一片初心的。”

梧冲庭在门外沉默了一瞬,低声应了。

跃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线牵住的木偶,他醒了,他的人不惊喜吗?怎么好像……她突然懂了,是自己被这孩子戏耍了。心头不免一股无奈与无力感涌了上来。

梧冲庭推门进来,走到榻前,低声道:“主上,您外伤虽愈,但仍余内伤,伤了根本。属下让人备了参汤——”

“梧叔。”拓宏打断他,声音有些疲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扶我去净身吧。身上黏腻得难受,想舒缓些。”

梧冲庭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跃然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俯身将拓宏从榻上扶起。拓宏双脚落地时,整个人晃了晃,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跃然看到他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软倒下来。

“主上……”梧冲庭一把将拓宏抱起来,叹了口气。拓宏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量,在高大魁梧的梧冲庭怀里,倒真的像个弱小的孩子了。

跃然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发堵。这孩子方才在榻上对她笑、对她打趣的那点松弛,原来又是在强撑。

拓宏被梧冲庭抱到屋后一个立着石兽的门前,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浴间,池水引的是天然温泉,水面薄雾氤氲,兽首口中不断涌出温热的细流,水声在石壁上轻轻回荡。梧冲庭将拓宏放到池边坐好,让他靠坐在池壁上,伸手便要帮他解衣。

“梧叔,可以了。”拓宏叫住他,声音很轻,“去叫青儿过来服侍。”

“是,属下去唤青儿。”梧冲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不用了。”拓宏的声音忽然放慢,目光越过梧冲庭,落在门口。木门未掩,一个娇小的身影停在门外似乎不知何去何从。拓宏嘴角微微扬起,抬高了声音:“让跃然来吧。既然答应要照顾我,总不好什么事都不做。”

梧冲庭的脚步顿住了。门口的跃然身体也僵住了。

梧冲庭垂下眼,低头退了出去。路过跃然身边时,脚步稍顿,压低声音说了句“有劳姑娘”,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进来吧。”拓宏唤她。

跃然站在门外,没有动。

“你身边一定有随侍的人,他们比我更会照顾人。”她的声音很平,语气却坚决,“我去帮你叫。”

池子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拓宏的声音,虚弱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在榻上,是谁说会好好照顾我的?先关上门,夜风凉。”

跃然咬了咬唇,只好踏进去,关好门,停在屏风后面,还在想怎么拒绝。

“我现在全身无力,连手臂都无法抬起。”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说话本身就在耗费力气,“你却连帮我递块方巾都不肯。所谓照顾,莫非只是嘴上敷衍?”

跃然深吸一口气。这人分明是在拿她自己的话堵她。可她又偏偏反驳不得——话确实是她说的,承诺确实是她许的。他为了救她险些丧命,如今虚弱成这样,她若是连这点事都不肯做,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过了一遍。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在他这个年纪的王孙公子受了伤,侍女近身伺候也是寻常事,自己又何必矫情。

然后她硬着头皮转过了屏风。

水汽扑面,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点泉水的矿物气息。拓宏靠坐在池壁上,外袍未解,脸色在水汽中显得更加苍白。他看见她进来,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池边的方巾。

跃然低着头走过去,跪坐在池边,拿起那块丝缎方巾,在温水中浸湿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穿着中衣,被水浸湿在胸口。

“……你这样舒服吗?”跃然脱口而出。

拓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耳根不易察觉地浮上一抹极淡的红。他试着抬手去解衣带,手指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滑开了。他垂下眼,声音难得有些窘迫:“解不开。”

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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