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公子算是问对人了。”
“这吴州最大的两家粮商,东家都是咱们这酒楼的常客。有一位老爷,此时就在三楼,公子可亲自前去结交。”
谢聿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致谢,店小二笑呵呵地去楼下忙活了。
谢聿风低声吩咐林逸夜里去一趟城外官仓,随后继续看向窗外。那几间米铺依旧人来人往。
酒足饭饱,见谢聿风也没有要去三楼的意思,林逸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不去吗?这是个好机会。”
“不必了,他会下来的。”
谢聿风端起茶盏,淡淡道,“这几间米铺位置极佳,想必就是这位老爷的手笔。我们先前已亮明身份,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
话音刚落,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愧是京城来的公子,你说的没错,张某确实想做你这笔生意。”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六七岁的男子,身形厚实却不臃肿,一身月白色暗纹绸衫,做工极是考究,拇指上那枚通体碧绿的玉扳指格外显眼。
他从楼梯上缓步而来,一脸生意人的和善。
谢聿风起身相迎,寒暄几句后,二人依次落座。
双方各怀心思,你来我往,一番试探下来,谢聿风终于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他顺理成章地提及要购入的粮食数目,对面的张老爷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谢聿风在他脸上看到了志在必得几个字。
二人又叙了几句,谢聿风忽然轻叹一声,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张大哥,您方才也听我说起家中琐事。如今我初掌家不久,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采买粮食,若是买这品质上好的私粮,便买不到这个数,回去不好交代。若买入官粮,数目倒是够了,只是这品质上又……”
他摇了摇头,叹道,“小弟实在头疼。”
“江兄弟,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官粮……”
张老爷似是有所顾忌,终究没有说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私粮你放心,我这里的米绝对是整个南川最好的。”
谢聿风连声道谢,说要写信与家中长辈商议,几日后仍在这酒楼将此事定下来。
二人又寒暄几句,张老爷见眼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已被自己说动,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林逸深夜归来,将自己在官仓的亲眼所见说与谢聿风听。
城外官仓中的米所剩无几,与账上记载的相去甚远。而仓中余下的这些,几乎每一袋皆是表面一层尚可,底下却全是发霉的粮。
谢聿风虽早已料到如此情形,但亲耳听到时,仍是冷冷地吐出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翌日一早,他让林逸放出消息,称自己要大量购粮。没过多久,便有精明的牙行来牵线,将一名负责官仓出库的仓大使引荐给他。
谢聿风与这九品小官喝了两顿酒便熟络起来。见他满脸通红,已明显不胜酒力,谢聿风又给他酒杯满上,顺势问道:“官粮品质如此之差,怎么还能往外卖?”
仓大使叹了一口气:“哪里是我们想卖差的。”
他压低声音,手指向上指了指,“是上面让我们这么干的。好粮一早就运走了,剩下的……你也看到了。”
谢聿风故作惊讶:“运走了?运哪儿去了?”
仓大使四下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北边,说是军需,谁知道呢……反正经手的人都有好处就是了。”
谢聿风让暗卫盯住这名仓大使,自己则与林逸则是顺着运粮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
半月以来,谢聿风经人牵线结识了吴州一带的船老大。不出所料,这船老大的口风与粮商张老爷一样紧,数日下来,硬是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半点消息。反倒是林逸,从几个常在码头搬运货物的脚夫那里打听到一些线索。
这些船每月初五子时都有一批货物要运送。货物装进麻袋,扎得严严实实,一袋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货从城外水道一路运进来。
官仓就在城外,谢聿风心下顿时了然。
又过了几日,负责跟踪仓大使的暗卫来报,说仓大使每隔七日都会去城东一处宅子。暗卫探过,那宅子看上去极为普通,门上也没有匾额,但出入其中的人皆是本地官员。他们乘轿而来,轿夫在巷子口便将人放下。
这夜,谢聿风与林逸悄然来到这处宅子,二人分头行动寻找线索。很快,谢聿风便摸到书房。
此处看上去与寻常府邸的书房没什么两样。他抬手拂过一排排书册,细细查看,并无异样。
将烛火微微举高,再一次环顾四周。忽然,角落里一本极不起眼的簿册吸引了他的目光。簿册上没有题签,满是灰尘,仿佛被人随手搁进去后,便再也没有动过。
他将其从书架上取出,却见那册子边缘有焦痕,似是被火燎过。
此时,林逸也一路探到了书房。
谢聿风心中一动,吩咐道:“林逸,找账册,没烧完的旧账册。定然不止这一本。”
林逸领命,二人迅速行动,很快又翻出两本账册。
谢聿风随手翻开最初的那本,其中竟有一个名字,他隐隐觉得熟悉。
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谢聿风骤然回神,才发现手中那页纸已被他捏得微微褶皱。
他吹灭手中的蜡烛,向黑暗中的林逸低声唤道:“我们先出去。”
回到客栈已是寅时,谢聿风却毫无困意。他在灯下翻开这些账册,里面赫然记载着近十年来吴州官仓的部分调拨。大多数账目只写了数目与日期,经手人一栏却被涂抹掉了,只有少数几笔还留着署名。
他见其中两个名字也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朝中哪位大臣的部下。
两本账册都翻完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翻开最初找到的那一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左下角一块墨迹引起了他的注意,乍一看还以为是不小心沾染的墨渍。可定睛一看,那墨痕又密又匀,倒像是刻意涂盖上去的。
他凑近了些,映着烛火,竟隐约辨认出三个字。
就是这三个字,让向来无畏的谢聿风心中一沉,连带着握着账册的手都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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