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寅时。

天还黑着,县大牢门口停着一辆铁皮马车。

顾行舟站在车边,手里提一盏马灯。沈清梅缩着脖子站旁边。

“冷?”

“嗯。”

“忍着。”

石头从牢里押出一个人。

赵大戴着手铐,头发乱糟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

“顾探长,”他看见顾行舟咧嘴笑了,“你真来送我?”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半路上我死了。我要是死了,你的案子就断了。”

“所以我才来送你。”

赵大上了车,靠在后厢板上闭着眼。

“顾探长,”他忽然说,“我饿了。”

“忍一忍,到省城再吃。”

“到不了省城。”

“我有数。”赵大睁开眼,“金西园那个人,不会让我活着到省城。”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不去也是死。去了,说不定还能拉他垫背。”

“顾探长,”沈清梅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亲自押送?”

“因为我不放心。”

“县里没人了?”

“有。可县里的人,金西园都认识。”

“沈老板,我爹当年也是押送一个证人去省城。”

“后来呢?”

“后来证人死在半路。我爹到了省城,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回来以后查了半年,就查到了那条船上。再后来,船烧了。”

沈清梅没接话。

“沈老板,我今天押送赵大不是为赵大。”

“那是为谁?”

“为我爹。我爹没做成的事,我得做成。”

马车出了县城往北走。

天边泛白,路两边麦田盖着薄霜,风一吹沙沙响。

沈清梅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两块版。

“姜老头。”

“嗯。”

“你说今天会不会出事?”

“会。”

“你怎么知道?”

“老夫起了一局。伤门在道,惊门在前。”

“什么意思?”

“前头有埋伏。”

沈清梅的心一紧。

“顾探长,前头有埋伏。”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

“算了。”顾行舟打断他,“我知道了。”

他掀开车帘对赶车的石头说:“慢一点。”

马车慢下来。

前头是一片树林,林子不密,可路窄,两边都是沟。

“沈老板,”顾行舟压低声音,“一会儿有事你趴下,别动。”

“你呢?”

“我下车。”

“还有,”他看了沈清梅一眼,“你那两块版抱紧了。”

马车进了树林。

走了不到十丈,前头忽然“砰”一声。

一块石头砸在车辕上,马惊了,嘶鸣着往前冲。

“趴下!”顾行舟喊。

沈清梅扑倒在车板上。

车外枪响。

“砰!砰!”

顾行舟跳下车,躲在车轮后头抬手还了一枪。

“石头!护着车!”

“是!”

林子里冲出三个人,蒙着脸,手里拿着刀和棍。

“留活的!”其中一个喊,“赵大要活的!”

顾行舟又开一枪,打倒一个。

另外两个冲上来,一个扑向车,一个扑向顾行舟。

沈清梅趴在车板上,听见车帘被人一把扯开。

一个蒙面人探进头来,抓住赵大的领子。

“走!”

赵大忽然笑了。

“走?”他说,“我走不了了。”

蒙面人一愣。

赵大张开嘴,嘴角流出一股黑血。

“你……”

“我早就喝了。”赵大说,“上车之前,我喝了。”

“金西园给我的药,我留了一半。我知道他要在半路杀我,我先自己喝了。”

蒙面人骂了一声,抬手要砍。

“砰!”

顾行舟一枪打在他胳膊上,刀掉了。

石头扑上去把人按住。

另一个蒙面人转身就跑,被顾行舟一枪打在腿上,摔进沟里。

林子里静下来。

沈清梅爬起来爬到赵大身边。

赵大靠在车板上,嘴角的黑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赵大少爷。”

“沈掌柜,”他笑了笑,“你那块版还在吗?”

“在。”

“好。别让金西园拿走。”

“沈掌柜,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不是我爹的儿子。我娘临死前说的。”

“我娘说她是被逼嫁给我爹的,她心里有别人。她生下我,我爹知道不是他的,可他没说什么,把我养大了。”

“他养了我四十年。我给他下毒。”

“赵大少爷,你为什么要下毒?”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让我当家。”他说,“我管了二十年粮行,他说我不行。他说家业要交给能解画的人。”

“我问他什么叫能解画的人,他说你不懂。”赵大笑了,“我跟他干了二十年,他说我不懂。”

“沈掌柜,你说我冤不冤?”

“你冤。”沈清梅说,“可你爹更冤。”

“他养了你四十年,你给他下毒。他临死前说,不怪你。”

赵大不说话了。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我爹教我打算盘。我不会,他就一遍一遍教。教到半夜我睡着了,他还在打算盘。”

“他打算盘的声音,我记了一辈子。这几天在牢里,我一闭眼就听见那个声音。”

“沈掌柜,你说他到了那边,还会打算盘吗?”

沈清梅没作声。

赵大的眼睛红了。

“你说,我是不是畜生?”

沈清梅沉默着。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老大,我不怪你。”

“他不怪我。”赵大笑得咳出血来,“他越不怪我,我越难受。”

“赵大少爷,你爹的案子还有一件事没了。”

“什么?”

“金西园背后的人。”

赵大喘了几口气。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见过一次,戴帽子,说话带南边口音。金西园对他很客气,像对长辈。”

“他左手缺一根小指,我看见了。”

沈清梅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玄先生。”

“还有。金西园的库房不止开封一处。”

“还有哪儿?”

“朱仙镇。德盛昌后院有个地窖,地窖底下还有一层。”

“我爹知道。他没敢说。”

赵大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掌柜,”他抓住沈清梅的手,“我爹的坟,替我……替我磕个头。”

“好。”

赵大的手松了。

顾行舟蹲下探了探鼻息。

“死了。”

沈清梅站起来看着赵大的脸。

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父亲,诬告自己的弟弟,最后死在自己手里。

“顾探长,他说的话算数吗?”

“算。我做了笔录,石头也听见了。”

“赵大的口供,加上你找到的字条、账本,够抓金西园了。”

“够吗?”

“够传他。抓不抓得住,得看县里。”

县警察局,钱科长的办公室。

钱科长看完笔录,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赵大死了?”

“死了。”

“他说的这些有旁证吗?”

“有。”顾行舟把字条、账本、副本遗嘱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这是金西园给赵大的字条,这是赵万金的账本,这是赵大亲笔写的口供。”

钱科长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些东西够传金西园了。”

“那就传。”

“可我要提醒你,金西园在省里有人。传他来,他最多坐半天就得放。”

“那就让他坐半天。”

“钱科长,您要是怕,我一个人问。”

钱科长看了他很久。

“行。我陪你问。”

金西园是下午来的。

灰鼠皮袍,手里还是那对核桃,进门的时候还跟门口的巡警点了点头。

“钱科长,顾探长。”

“金老板,今天请您来,是问赵家的案子。”

“赵家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大供认,是您给他的乌头。”

“赵大?”金西园笑了一下,“赵大疯了,他的话能信?”

“他死之前做了笔录。”

“死之前?”金西园挑眉,“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他自己喝的。”

金西园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他说,“赵大这个人,我看着长大的。”

“顾探长,你说我给他乌头,有证据吗?”

顾行舟把字条推过去。

“这是您的字。”

金西园看了一眼。

“这字像我的。可像我字的人多了。”

“您还有别的吗?”

顾行舟把账本推过去。

“这是赵万金的账本,记着您收的二十块老版。”

“赵万金跟我做生意,账本记我,正常。”

“可这二十块老版,有一半是盗来的。”

“证据呢?”

“顾探长,”金西园把账本推回来,“您说的这些都是旁证。旁证定不了罪。”

钱科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赵大的口供里还提到一个人。”

“谁?”

“一个戴帽子、南边口音、左手缺小指的人。”

金西园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认识。”

“他说您对那个人很客气。”

“钱科长,”金西园站起来,“我金西园做生意,三教九流都认识。客气的人多了,难道都有问题?”

“您要是没有别的证据,我就先走了。铺子里还有一单生意。”

他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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