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之事过后,南巡队伍里换了好几张面孔。

地方随行官因护驾不力被撤了职,其中包括楚峥阁。

旨意措辞宽和,仅令其回京入翰林院听用,虽无贬斥,却削去了随行大臣的职衔与权柄。

楚峥阁立在廊下,看着那些新面孔来来往往,眸色微沉。

换上来的,多是谢正元旧部门生。

萧临渊此举,既是给岳家体面,也是借机将势力往江南渗透。

这几日朝中议事,萧临渊待他的态度明显冷了几分。

原本温言勉励的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淡淡的“楚学士辛苦”,便再无下文。

他心知不妙。

那日雨中,他虽未现身,可花车改道之事,只要有心去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萧临渊多疑,怕是已经起了疑心。

只是不知,他疑的是他与刺客有关,还是……他与娇儿有关。

“呵……”楚峥阁低笑,自嘲中带着涩意。

皇家之人,独占欲强,便是他并无越矩之心,仅仅只是“旧识”二字,恐怕也触了逆鳞。

他小心收起撤职圣旨,眸中温润尽敛。

也好,萧临渊既已生疑,回京未必不是转机。

·

同一时辰,千里之外的行宫御书房内,少年天子萧子澈听着心腹密报,把玩着手中的玉镇纸,忽地嗤笑出声。

他慢悠悠道:“朕这位皇叔,果然还是这般性子。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下方跪着的黑衣人,正是那日行刺的“山匪”之一,禀报细节道:“齐王对那王妃极为回护,几近拼命。那女子也替他挡了一击。”

萧子澈听着,眼前掠过选秀那日的身影。

那少女吓得瑟瑟发抖,泪眼蒙胧的模样,粉裙娇怯,杏眼含泪,确实……我见犹怜。

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果然是个妙人。”

“难怪皇叔要抢,连楚峥阁那等清高之人,也要往她跟前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有了她在中间,这戏才越好看。”

·

因刺客之事,萧临渊顺势将沿途几处关键州府的官位来了一场大换血。撤下的多是些摇摆不定或暗中与皇室眉来眼去的。

补上去的,则不乏谢正元在军中的老部下,或是与谢家关联紧密的门生故旧。

这番动作迅疾而精准,等京中别党反应过来,生米早已煮成熟饭。地方官员履新宴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南巡最后一夜,行宫设宴,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连日奔波与刺杀,终在今夜暂告段落。再过两日,便要启程返京。

新任的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辞间无不盛赞齐王殿下英明决断,体恤下情,更对王爷王妃鹣鲽情深羡艳不已。

“殿下此举,既安地方,又固边防,实乃高瞻远瞩!”

“下官等日后定为齐王殿下马首是瞻!”

“王爷与娘娘伉俪情深,实乃天作之合啊!”

萧临渊踞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容色冷峻。连日操劳积下的倦意,却在满堂喧腾喜气与奉承声里淡去几分。

他今日难得神色和缓,唇角微噙淡笑,凡有敬酒,皆来者不拒。

谢容娇坐于他身侧稍后,粉裙罗裳添了几分柔婉。面前放着一尊小酒杯,盛满浊酒。

虽是虚应礼数。但满座皆是溢美之词,“伉俪情深”“天作之合”云云,入耳便教她颊边微热,心底却泛起丝丝甜意。

她悄悄抬眼,望向身侧被众人环拥敬酒的男子,见他神色清淡,却无半分不耐,反倒隐有悦色。

是因为换了这些官员,于他大业有益?还是因为别人夸他们夫妻和睦?

谢容娇无从分辨,只当是被这满堂宴乐暖意裹挟,心下也跟着欢喜起来。

正自思忖间,一位鬓发染霜的老将军已执杯上前。

他原是谢正元旧时副将,望向谢容娇的目光里满是温厚慈祥:“老臣敬王爷,王妃。今日一见王妃,便恍如回到当年随谢都统征战帐下……岁月匆匆,真是不饶人。如今见王爷这般疼惜爱重王妃,老臣心中便安了。”

萧临渊缓缓举杯,语气较先前温和几分:“李老将军言重。岳丈当年镇守西南,劳苦功高,本王自当悉心照拂。”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这李将军她看着眼熟,以前与爹爹在府中议事时见过几次,谢容娇忙捧起面前小杯,学着萧临渊的模样,轻轻抿了一口。

“咳!”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像烧起一把火,呛得她立刻咳嗽起来,眼里逼出了泪花。

谢容娇没喝过酒,苦着脸吐了吐舌头,碍于场合又不敢太失态,只得拼命忍着,小脸皱成一团。

萧临渊余光自始至终凝在她身上,见状,无奈又宠溺摇了摇头。

他放下自己的酒杯,将她面前那杯喝了一口的浊酒取过,换成一旁的蜜浆。

“王妃不胜酒力,本王代饮。”

他动作行云流水,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偏袒维护。

席间众人瞧得真切,心下早已了然,纷纷笑着附和:“王爷体贴入微。”“王妃娘娘随意便是。”

李老将军抚须朗声笑道:“王爷当真疼爱王妃!老臣便祝王爷王妃永结同心,早得麟儿!”

此话比先前“伉俪情深”更显直白,席间立时响起一片哄然附和。

谢容娇正小口啜饮蜜浆,听得此言,脸颊烧透一片霞色。

她一时慌乱,眼波无措,下意识便要往萧临渊身侧缩去。

桌下,一只温热手掌,轻轻覆上她因紧张而攥紧的手。

萧临渊面色如常,对敬酒的官员举了举杯:“承诸位吉言。”

唯有他袖袍之下,握住她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手背稳稳裹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力道温柔,尽是安抚。

又一位夫人起身敬酒,夸她容貌好,气质佳,与王爷站在一起,简直是一对璧人。

谢容娇被夸得头都大了,只能笑着应付。

可那笑挂在脸上太久,嘴角都酸了。

她偷偷揉了揉脸颊,又端起蜜浆喝了一口。

萧临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只是接下来凡是有人来敬酒,他都一一挡下,一杯接一杯。

谢容娇看着他喝酒,心里又甜又急。甜的是他护着她,急的是他喝太多,明日该头疼了。

只能趁人不注意,悄悄又拉了拉他桌下的手,小声道:“少喝点。”

萧临渊微微一怔,面上皆是不动声色,眼底却已漾开浅淡暖意。

他未曾抽手,只反手轻轻一握,与她在桌下十指相扣。

宴过三巡,见女孩有些垂眉耷眼,萧临渊低头问她:“累了?”

谢容娇点点头,又摇摇头,怕扫了他和这些叔伯的兴。

萧临渊却道:“先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谢容娇迟疑了一下,见他目光温和,“乖,听话。”

“那我先回去了。”她小声又补了一句:“你也快些回来……”

萧临渊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席。

满堂官员纷纷起身行礼,谢容娇被簇拥着出了正厅,心里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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