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管点离村子有几里路,是一排简陋土房,门口有人轮班看守。

叶观澄被关在这里多日,轮番问话,睡眠不足,脸色憔悴,颧骨凸起,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身上的旧衣服磨得起了毛边。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静,没有求饶,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气。

房门打开,沈志宇带着记录员走进去。

“叶观澄同志,我们是地区调查组,重新复核你的案子,现在,你可以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一遍,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也可以陈述事实,我们会如实记录,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核查依据。”

叶观澄抬眼看向来人,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他的叙述简洁克制,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词。

叶观澄母亲苏沅桢肾不好,需要采些药性温和的草药调理,那天午后,他按照平日里熟悉的路线上山采药。

途经小树林,听见有人挣扎呼救的声音,他快步过去,看见周云和正在拉扯江嘉穗。

他上前分开二人,和周云和发生推搡打斗,周云和逃跑之后,他发现江嘉穗后脑勺磕到石头,立刻抱起她下山找人求救。

“我没有对江嘉穗有任何不轨举动,因为我单方面认识她,”叶观澄说,“自从下放到韦江村,江支书暗中帮助我们一家很多,所以我才会直接出手相助。”

“我上前,也只是制止正在发生的纠缠,我们家成分本来就不好,我不会跟周云和缠斗,”他声音平稳,“周云和跑去向公社报案,把事情反过来讲,从立案到现在,所有审讯,我都没有承认过他指控的罪名,我没有做过,不能签字认下。”

沈志宇盯着他:“这么多天轮番审讯,压力不小,为什么一直不肯认罪?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熬不住就先认了,等着以后申诉。”

叶观澄淡淡回道:“一旦签字画押,卷宗定下来,以后翻案难如登天,我认下不属于我的罪名,不光毁我自己,我父母也会被连累。”

“还有江嘉穗和帮我的大爷,他们还要出来作证,他们也要担风险,我不能为了少受一点盘问,把莫须有的罪名揽到身上,让帮我的人受牵连。”

调查组继续深挖。

问他事发之前有没有提前约好江嘉穗上山;问他家里人有没有四处托人写申诉;问他知不知道王大爷写了证词,有没有派人去接触、安抚王大爷。

叶观澄一一如实回答。

事发之前,他和江嘉穗只是同村熟人,不算熟悉,没有提前相约上山。

家里他父亲叶承远确实在想办法申诉,但都是他父亲自己的安排,他被关押之后,和家里完全隔绝,不清楚具体托了谁、写了多少信。

他知道有一位大爷目击了现场,但自始至终,他没有见过王大爷,也没有托任何人去拉拢或者胁迫老人。

“我父亲过去有职务,现在下放在村里,身份敏感,他很清楚,一旦我们主动去找证人,立刻就会被扣上串供的帽子,反而毁掉所有证据,所以我们家自始至终,都刻意避开和证人直接接触。”

记录完毕,调查组把笔录读给他听,叶观澄仔细听完,确认每一句都准确,才郑重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最后约谈的,是周云和。

接到传唤的时候,周云和心里已经隐隐不安。

调查组接连找了王大爷、江嘉穗,又去看管点见了叶观澄,他猜到形势不妙,却还抱着侥幸,觉得自己的口供已经先入为主,公社原本是站在他这边的,而且那个人也不会放弃他。

走进大队部,他脸上努力摆出委屈又正直的模样,一坐下就开始复述之前那套说辞。

叶观澄尾随江嘉穗,意图耍流氓,他路见不平上前阻拦,遭到叶观澄殴打。

沈志宇安静听他说完,才开始逐条提问。

一开始,周云和回答得还算流利,可随着老沈不断抛出那些细碎的现场细节,矛盾一点点冒出来。

他一开始说,是他远远看见叶观澄追着江嘉穗跑;可王大爷和江嘉穗都证实,江嘉穗走在前,周云和从后方追上。

他说打斗的时候,叶观澄把他推到一块大石头上磕伤后背,可调查组后来专门去小树林现场勘查,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大石头,只有低矮酸枣丛。

他说自己大声呼救,附近村民都应该听见,可除了王大爷,没有其他人听见呼救声——和江嘉穗、王大爷所说,呼救声很小,只是短暂几声,完全相悖。

“你说叶观澄主动骚扰江嘉穗,他如果是预谋尾随,为什么要挑离大路不远、外面割草的人能看见的小树林?为什么不等把人带到更隐蔽的深沟里再动手?”沈志宇的问题平静,却一针见血。

“还有,你事发之后,江嘉穗受伤昏迷,你没有第一时间救人,反而把她留给要对她耍流氓的叶观澄,自己直接跑到公社报案,这跟你的说辞相悖。”

“当天傍晚,你有没有回到现场查看?”

一连串的漏洞摆在面前。

周云和开始慌乱,回答前后反复,一会儿说自己记不清,一会儿改口说当时紧张看错了,甚至说江嘉穗本来就喜欢她,是她约他去小树林的。

沈志宇又抛出王大爷作证的、他深夜上门威逼证人这件事。

“你为什么夜里单独跑到王大爷家里?办案流程里,什么时候允许报案人私自上门找目击证人核实证词?你跟他说,不改口供就要追究他作伪证的责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周云和额头冒出冷汗,声音都开始发颤,拼命辩解自己只是好心提醒,没有威逼。

可他的说辞支离破碎,越解释,破绽越多。

分开四个人的全部约谈结束之后,调查组回到公社,关上房门,把四份笔录摊在一张桌子上比对。

再结合现场勘查记录、大队支书的证言、老社员的证词、周云和之前多份检举材料里自相矛盾的地方,一点点核对证据链。

除去个别视角差异带来的细微出入,江嘉穗与王大爷的陈述高度吻合;叶观澄的供述和二人也能够互相印证。

反观周云和,多份材料里关键情节前后不一致,无法和现场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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