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汽笛喧闹被车窗隔得实在,里面安静极了,连衣摆的摩擦都听得清晰。

虞霜台望着窗外,却仿佛能听见惊天动地的呐喊,好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恐怖电影。

男人那只大手仍然环着她手腕,此刻却像屠宰场的脚环标记一般,好像会越缩越紧,越箍越疼。

“你可能真的误会我了。”

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杀人骗保的洪水猛兽了?

“哦?刚刚那么硬气,现在开始求饶了?”

“我只是怕你浪费时间,你在我身上找不到什么真相和反转。”

如果他想要的真相跟赔偿金无关的话。

“你现在是在心疼我吗?

虞霜台顿了顿,“你可以这么想。”

“很快就进入角色了啊,”男人道,“不要总为我考虑。”

她没应声,他叫她自私一些,无理取闹一些,他就好堂堂正正地满足自己的幻想,好堂堂正正地讨厌她。

她不想如他的意。

所以在方宏给她递来打包袋时,她特地没吃,还把袋子底面架在腿上,生怕漏点油到车子上。

谁想她不吃,方宏就不开车,三人僵持起来,空气都有些发毛。旁边的男人大手一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却只是接过袋子,把汉堡拿出来递到她手上。

“想拖到民政局下班吗?还说没干过亏心事?”

虞霜台吃软不吃硬,肚子更是没骨气地响起来,她一接过去,几下就吃完了。

“还要吗?”

虞霜台摇摇头,车子重新启动起来。

外头的天气一直不太晴朗,灰蒙蒙的,总让人错判时间,以为傍晚将至。

她问道:“真的非要去领证吗?”

“你还真是个小骗子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对你也……”她想起他的叮嘱,一时没能说下去。

“结婚证不比其他,真证可比假证好办多了。”

他耐心地解释着,却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你不用和爸妈商量吗?”

“不用。”

他看来真是铁了心要惹父母生气了,也不知道这火会不会烧到她身上。

“那你呢?”

虞霜台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我爸妈都去世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她面上一如往常,看不到一丝波澜,好像生离死别这样的大事只会困住他一个人。

“这么说是想让我觉得愧疚吗?”

虞霜台略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觉得愧疚?”

男人的语气有些阴沉,“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满意吗?”

他的说辞乍一听有些无厘头,但虞霜台忽地一下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做噩梦,眉头紧皱,呼吸不畅,莫非就是因为这件事?

虞霜台暗自慨叹,平日里那样游刃有余的他,竟然也会有那么悲惨痛苦的模样,或许他也正因为暴露了自己的这一面而感到难堪吧。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是沙哑,好似刀刃刮过喉咙的声响。

虞霜台垂下眼眸,“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死者也已经安息了……”

“真是鼓舞人心的安慰呢。”他冷哼一声,扭头瞥向窗外。

虞霜台不知该作何回答,自从男人将她带出来后,他就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笑过了。

虽然他时常勾起嘴角,但她看得出,那不是真心的。

“你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男人忽然转头过来,眉头一高一低地皱起,左手在她的手腕上猛地一缩紧。

受害者安慰加害者,她可真有意思。

“至少现在没有。”她想了想,抬起头看他,眼睛黑亮亮的。

“那你可要继续保持,”他挤出一丝笑意,“我最讨厌哄人了。”

不一时,汽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景安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招牌红得亮眼,在这阴霾的天里隐隐透出来,倒像是一头野兽正目露凶光。

方宏停车间隙,两人已取好了号。

或许这天就不是什么好日子,大厅里结婚的人并不算太多,离婚的人倒是不少,吵吵嚷嚷的,那群人虽然声音很大,但叫人听不清来龙去脉。

虞霜台走神半天,也只听到个“家暴”、“报警”几个词。

“过来填表。”

男人唤了她一声,她不由得想,这个男人会家暴吗?

他很温柔,很随和,很爱笑,但也有吓人的一面,就好像一头散漫汲水的狼,哪怕他不在捕猎状态,也会让她这个食草动物本能地感到紧张。

“嗯?在想什么?”

虞霜台摇摇头,拿起笔开始填写面前那份空白的结婚登记声明书。

对方信息的那一部分,她填不出来,便和男人凑在一起看。

原来他叫徐君羡。

“徐君羡,徐、君、羡。”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是三个生僻字。

她仰起头看他,又念了一遍,试图把他的脸和这个名字对上号。

徐君羡望过来看她,还没等她念完,他就猛地将脸扭过去了,也没再回应她的念叨。

两人填好信息,又继续签了许多名、盖了许多手印、拍了照片……直到最后,一切白纸红印都落在一个红本本上。

照片里的两人肩靠着肩,对着镜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就好像真的十分相爱。

虞霜台有些感慨,原来亲密是这么脆弱且容易的一件事,只要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就好像真的炙热了一场。

“要去宣誓吗?”

徐君羡望过来了,不再像刚刚那样躲避她的目光。

宣誓是不必要的流程,自愿参加。

她向来不喜欢这些自愿的东西,因为往往没什么选择权,还要让人觉得很纠结,倒不如全都强制参加,这样就无需表露出她的憧憬,无需让她权衡利弊。

“有必要吗?”

徐君羡道:“去吧,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宣誓台前的楼梯上一步一个阶梯,全贴着爱情的宣言,金婚银婚钻石婚,她不由得盘算了两人的年纪,哪怕是一直不离婚,也得活到一百岁才能算钻石婚。

开什么玩笑。

她挥散脑子里的想法,专心聆听颁证员宣读台词。

“我愿意。”

“我愿意。”

徐君羡的声音没什么异样,她的倒有些发抖,真奇怪。

“请两位新人宣读结婚誓词。”

徐君羡接过颁证员递来的册子,展在她面前。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

她的声音从刚才抖到现在,抖得让她有些痛苦,这声音比刚刚那照片还要蛊惑人心,直让她分不清是真假,或许旁人也分不清,都将他们看作一对永结同心的新人。

但徐君羡一定分得清。

看来她被偶像剧荼毒得太深,以至于这种没有爱的宣誓,也能叫她鼻头发酸。

徐君羡的手蓦地揽上她的腰,轻轻地抚着,他身上那股温润的白檀香不动声色地贴了过来,就像那天初见的时候一样。

他救了她,安抚她,温柔待她。

虞霜台知道自己不是能跟他撒娇的人,却也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他怀里,她小心翼翼地靠上去,不敢靠得太多。他的胸脯却稳稳地接住了她的重量,好像还往前顶了顶。

这几天的相处,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洗碗,甚至一起睡觉……

难道他会分不清吗?

难道他真的像方宏所说,对她抱有一丝感情吗?

她抽抽噎噎地跳着念字,只觉得那册子上什么都认识,好像什么都认不清,誓言像水一样流过去,连水渍都没留下。

“恭喜两位!祝福你们!”

虞霜台喘了口气,工作人员问道:“你们需要做免费婚检吗?”

徐君羡笑着拒绝:“不用了,谢谢。”

虞霜台什么也没说。

他果然不负所望,他果然分得清。

刚出大门,方宏就拎了一捧花过来,开得正艳,花瓣上还落着水珠。她看向徐君羡,他的眼里没有半分意外。

大约是玩弄她很有意思吧。既然是迟早要离的婚姻,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她偏过视线,没有及时接过那束花。

“不喜欢吗?”

“你对交往对——对不相干的人都这样吗?”她紧急转了个弯。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他顿了一下,“这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没有人知道那天的真相了,不是吗?”

霜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这话让她舒心了不少,至少他不再怀疑明应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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