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安宁疗护区,307病房。
窗朝东,早晨七点不到,阳光就斜斜地切进来,在米色地砖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里有无数尘埃飞舞,慢镜头似的,旋转,上升,下落,永不停歇。监护仪的“滴滴”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节奏,心率72,血氧94,血压118/76,数字在小小的屏幕上安静地闪烁,像一种沉默的、持续不断的呼吸。
周知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那些管线已经五天了。鼻饲管、氧气管、导尿管、心电监护。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纤细的河流。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向上放在白色的被单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交出什么。
他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很静,没有焦躁,也没有茫然,就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片熟悉的天空。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晨光里画出疏朗的、黑色的线条,像水墨画里的枯笔。
门被轻轻推开。沈觉予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水和几片药。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没穿白大褂——从周知常转入安宁病房那天起,他就不再以伴行者的身份出现了。他只是每天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
“周叔。”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该吃药了。”
周知常转过眼珠,看向他。眼白泛黄,但瞳孔依然清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喉癌转移压迫了声带,三天前他就几乎不能说话了。但他用眼神示意:扶我起来。
沈觉予起身,摇高床头。动作很慢,很稳,让周知常一点点适应角度的变化。然后他端起水杯,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老人干裂的嘴唇。周知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苏未竟一会儿来。”沈觉予说,声音很轻,“她说今天折新的纸飞机给您看。”
周知常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他点头,很慢,然后抬起右手——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个“写”的动作。
沈觉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和短铅笔。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是周知常工整的字迹,记着药名、时间、还有一些零碎的句子。最后几页是这几天写的,字越来越歪斜,越来越淡,像力气一点点从笔尖漏走。
周知常接过本子和笔,手在抖,但他努力稳住。铅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很慢,很用力,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写了很久,写一个字,停一会儿,喘几口气,再写下一个。沈觉予静静等着,不催,不看,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在墙面上缓慢爬行。
终于,周知常停下笔,把本子推过来。沈觉予接过,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
“想听《牡丹亭》。真人唱。”
沈觉予抬头。周知常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近乎恳求的光。老人知道这要求有多难——他不是在剧院,是在安宁病房,生命以小时计算。但他还是写了,写在生命的最后几页上,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遗愿。
“好。”沈觉予说,声音很稳,“我找人。”
周知常笑了。很淡,只是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但整个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沈觉予拿出手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有棵银杏,叶子全黄了,在晨光里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金色的雨。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陆析理的名字上停住。犹豫了三秒,他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陆析理的声音传来,有点沙哑,但很清醒,像一夜没睡。
“是我,沈觉予。”他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嗯。有事?”
“周叔,就是苏未竟认识的那位老人,情况不太好了。他有个心愿,想听真人唱《牡丹亭》‘寻梦’那折。我知道这要求很唐突,但……你认识戏曲学院的人吗?”
更长的沉默。沈觉予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陆析理说:“给我半小时。我联系。”
“谢谢。”沈觉予说,顿了顿,“另外,苏未竟这几天都在医院。她……还好。”
“我知道。”陆析理的声音很轻,“我昨天去了医院,在楼下花园看见她了。她没看见我。她在喂鸽子,撒了一大把,蹲在那儿看它们吃,看了很久。”
沈觉予没说话。他想起昨天下午,苏未竟确实在医院花园喂鸽子。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袋鸟食,撒在空地上,然后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看着鸽群啄食,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她安静得像个孩子。
“沈觉予,”陆析理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陪着她。”
这话很轻,但重得像石头,砸进沈觉予心里。他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应该的。”他最后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无穷无尽似的。他想,生命大概也是这样,来了,灿烂过,然后落下,安静地,温柔地,成为土壤的一部分,等待下一场生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析理发来的消息:“联系好了。明理大学戏曲系三位学生,今天下午三点到。不收费,说是教学实践。我把病房号给他们了。”
沈觉予回复:“谢谢。”
他收起手机,走回病房。推开门时,周知常正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给他灰败的脸色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联系好了。”沈觉予坐下,说,“下午三点,三个学戏曲的学生来,给您唱‘寻梦’。”
周知常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嘴唇在动,看口型是“真的?”。沈觉予点头。老人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眼角堆出深深的皱纹,像两朵绽开的花。他抬起手,竖起大拇指,颤巍巍的,但很用力。
然后他指指床头柜的抽屉。沈觉予拉开,里面是那个藏青色的布袋子。周知常示意他打开。沈觉予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的东西:存折,证件,钥匙,还有几个小布袋。他拿出周知常之前指过的那个——装银元的,递给老人。
周知常摇头,指着另一个布袋,又指了指沈觉予。沈觉予打开,里面是一卷用红绳扎起来的钱,旧钞票,有百元的,有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愣住了。
周知常拿过本子,慢慢地写:“给孩子们的。辛苦费。不能让人白唱。”
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写完了,他抬头看沈觉予,眼神里有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觉予看着那卷钱。旧钞票,边角磨损,但每一张都抚平了,折痕都对齐了。他能想象老人是怎么一张一张攒起来的,怎么一张一张抚平,怎么用红绳仔细扎好,像完成一件郑重的事情。
“好。”他说,把布袋收好,“我给他们。”
周知常满意了,靠回枕头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那片光里,变成光的一部分。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心率72,血氧94,一切似乎都还稳定。
但沈觉予知道,那只是表象。生命像沙漏里的沙,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但确凿无疑的速度,从这一端流向另一端。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未竟来了。
她背着那个米色帆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个小夹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那种空茫茫的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有重量的光。
“周爷爷。”她走到床边,声音很轻。
周知常睁开眼,看见她,眼睛又亮了一下。他抬起手,做了个“来”的手势。苏未竟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彩纸——是那种折纸用的、双面彩色的纸,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裁成整齐的正方形。
“我学会折新的了。”她说,抽出一张红色的纸,手指灵活地翻折,对折,压角,翻转。周知常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什么神圣的仪式。阳光照在彩纸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在苏未竟的手指上跳跃。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彩纸翻折的沙沙声,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沈觉予站在窗边,看着。苏未竟折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嘴唇。她的手很稳,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清晰,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
三分钟后,一架红色的纸飞机在她手中成型。机翼对称,机头尖锐,机尾微微上翘,像随时准备起飞。她举起纸飞机,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周知常。
周知常接过,手在抖,但他努力稳住。他举起纸飞机,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红色的纸,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流动的光影。他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的光很亮。然后他把纸飞机轻轻放在胸前,贴着心脏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苏未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张黄色的纸,开始折第二架。
两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响起。
沈觉予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都穿着便服,背着乐器袋,表情有些拘谨。领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眉眼清秀,先开口:“您好,我们是明理大学戏曲系的。陆老师让我们来,说是……有位老先生想听《牡丹亭》?”
“是,请进。”沈觉予侧身让他们进来。
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了。三个学生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周知常,表情从拘谨变成了肃穆。他们看得出老人的状况,那种生命临近终点的、静谧而沉重的氛围,让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周知常睁开眼,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像在说“麻烦你们了”。他抬起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指指窗边的椅子。
学生们在椅子上坐下,放下乐器袋。领头的女孩说:“爷爷,我们给您唱‘寻梦’那折,可以吗?”
周知常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伴奏,没有行头,没有舞台。就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安宁病房里,三个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声音起得很轻,带着点试探,但很稳。是那个领头的女孩,声音清亮,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珠玉,一颗一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第二个女孩接上,声音柔和些,像春水,缓缓流淌。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男孩的声音加入,低沉些,像风声,托着前两个声音。
三声部,清唱,没有乐器,但意外地和谐。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撞到墙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像水波。阳光在声音里似乎都慢了下来,尘埃飞舞的轨迹变得清晰,每一粒都在光里闪闪发亮。
周知常闭着眼,听着。他的手放在胸口,那里贴着那架红色的纸飞机。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唱,每个字的口型都对得上,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在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温水浸过的茶叶。
苏未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架刚折好的黄色纸飞机,一动不动地听着。她看着周知常的脸,看着老人脸上那种沉浸在音乐里的、近乎幸福的表情。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红,像两小簇燃烧的、安静的火。
沈觉予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也闭着眼听。声音钻进耳朵,钻进心里,那些歌词他听不懂,但旋律他懂,那种悠长的、哀而不伤的、关于爱与等待的旋律,他懂。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段旋律,起承转合,有高有低,最后在某个音符上,轻轻落下,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唱到“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时,周知常突然睁开眼睛。他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三个学生立刻停下,看着他,有点紧张,怕自己唱得不好。
周知常摇头,不是不满意。他指指领头的女孩,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唱”的口型,然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像在打拍子,示意“这里,要再软一点”。
女孩愣住了,然后眼睛一亮:“爷爷,您懂行啊!”
周知常笑了,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小小的得意。他又闭上眼睛,示意继续。
女孩重新开口,这次声音更柔,更婉转,像春风吹过柳梢,带着细微的颤音: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周知常满意了,嘴角弯得更深。他跟着节奏,手指在胸前轻轻拍打,一下,又一下,像在给生命最后的时刻打拍子。
一曲终了,余音在病房里久久不散。三个学生站起来,鞠躬。没有掌声,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周知常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很湿,但没有流出来。他抬起手,双手合十,对他们拜了拜,用口型说“谢谢”。
学生们眼圈也红了。领头的女孩从包里掏出一张CD,是《牡丹亭》全本的录音,她放在床头柜上:“爷爷,这个留给您。是院里最好的老师录的。”
周知常点头,又拜了拜。
沈觉予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递给领头的女孩:“周叔的一点心意,给你们的辛苦费。他说不能让人白唱。”
女孩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是自愿来的……”
“收下吧。”沈觉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持,“这是他的心意。他会高兴的。”
女孩看了看沈觉予,又看了看床上的周知常,老人正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她。她最终接过布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爷爷。祝您……安康。”
很苍白的祝福,在这种情境下,但她说得很认真。周知常笑了,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三个学生又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阳光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周知常的脸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他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稳,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苏未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沈觉予看见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苏未竟开口,声音很哑:“他刚才……在跟着唱。”
“嗯。”
“他唱不出声音,但他在唱。”她转过头,看着沈觉予,眼眶通红,但依然没有泪,“沈觉予,人到最后,是不是都会这样?抓住一点美的东西,像抓住救命稻草?”
沈觉予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困惑、痛苦,和某种正在萌发的、柔软的东西。他说:“不是稻草。是光。是知道生命有限,所以更要抓住那些照亮过自己的光,然后带着那点光,安静地走。”
苏未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黄色纸飞机。纸飞机在光里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纸张的纤维纹理。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把纸飞机轻轻放在周知常手边。
周知常没睁眼,但他的手动了动,手指慢慢摸索,碰到了纸飞机。然后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机翼,握得很稳。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
晚上八点十七分,周知常的情况急转直下。
先是血氧掉到90以下,接着心率开始不稳,时快时慢。监护仪发出低低的警报声,红色的数字闪烁。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检查,用药,调整氧气流量。沈觉予和苏未竟被请到门外。
走廊里灯光很亮,白得刺眼。长椅上,苏未竟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沈觉予站在她对面,背靠着墙,看着病房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里人影晃动,仪器屏幕的光闪烁,但听不见声音,只有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冷白色的光。
“他会疼吗?”苏未竟突然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
沈觉予转回头,看着她。女孩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的眼睛盯着病房的门,一眨不眨。
“有镇痛泵。”他说,“不会太疼。”
“那……会怕吗?”
沈觉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周叔……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离开。也准备好被记住。”
苏未竟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被谁记住?”
“被你。被我。被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被那三个今天下午为他唱过戏的学生。”沈觉予说,声音很平静,“人走了,但故事还在。故事在,人就还在,在听故事的人的心里,在讲故事的人的口中,在那些被触动过的、继续活着的人的生命里。”
苏未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病房的门。她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白。
又过了二十分钟,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平静。他看向沈觉予,摇了摇头。
“就这一两天了。”医生说,“脏器都在衰竭,但大脑还清醒。他刚才用手势说,想见见你们。”
沈觉予点头,看向苏未竟。苏未竟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稳住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只有规律的滴滴声。周知常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换成了高流量鼻导管,流量开得很大,白色的雾气在他鼻孔下一现一灭。他睁着眼睛,眼神有点涣散,但看见他们进来,焦点慢慢聚拢。
他抬起手——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沈觉予和苏未竟走到床边,一边一个。周知常看看沈觉予,又看看苏未竟,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把两只手抬起来,一只手伸向沈觉予,一只手伸向苏未竟。
沈觉予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很干,骨头硌人,但握起来依然有力。苏未竟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握住老人另一只手。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周知常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沈觉予看懂了,是“好孩子”。
然后,周知常的目光转向苏未竟。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看了很久,眼神很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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