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正月十七。
早朝散罢,百官躬身退朝,金水桥畔车马往来,朝堂余声渐歇。朱和均并未如往日一般径直折返御书房处置政务,亦未过问锦衣卫与义庄查案进度,心中一念牵念,终究调转脚步,往长乐宫而去。
昨夜病榻一瞥,沈清沅苍白孱弱的模样,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那点被权谋制衡、朝堂风浪掩盖的愧疚,历经一夜沉淀,反倒愈发
长乐宫依旧清寂。
殿内帘幕轻垂,药香袅袅萦绕,冲淡了宫室本该有的雅致暖意,只剩一派沉郁冷清。沈清沅静静卧于榻上,双目紧闭,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绵长,始终未曾转醒。连日忧思郁结、心神耗竭,再加上元宵夜宴受寒劳神,一朝晕厥,缠绵不起。
宫人守在榻旁,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言语,见圣驾亲临,连忙跪地迎驾。
朱和均抬手免礼,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行至榻边垂眸凝望。
一日未见,女子清瘦得愈发脱形,往日温婉灵动的眉眼尽数被倦意与憔悴覆盖,无声无息卧于锦被之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榻边矮几上,随意摊放着一卷素白纸册,是沈清沅平日闲来无事摘抄的诗卷。
朱和均目光落于纸册之上,无心之间伸手拾起,指尖拂过微凉纸页,一行行娟秀清瘦的字迹映入眼帘。
并非闺阁闲愁、风花雪月,皆是历代传世、言尽情深不悔的千古名句。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字字句句,皆是赤诚执念,句句都是倾尽真心的相守期许。
纸页边角微微发皱,墨色深浅不一,可见是反复描摹、日夜翻看,落笔之时,定然满心期许、寸寸深情。
朱和均指尖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沉,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冲破所有理智桎梏,汹涌翻涌。
他骤然想起自己疏远长乐宫的日夜,想起自己沉溺永和宫、借苏令仪制衡朝堂的日夜,想起自己无数次晚间翻牌、遴选侍寝宫人的时候,指尖划过名册,次次都不经意掠过她的位份,却次次默然跳过、置之不顾的场景。
当初他一步步疏离长乐宫,冷落这一片纯粹赤诚的心意,彼时从未想过什么帝王权衡、朝堂算计。那时的他,只是单纯觉得待在苏令仪身侧格外舒服省心,温婉妥帖、分寸得当,从无烦扰,远比守着一腔热烈纯粹、易碎直白的情意更让人松弛。
他从前也不是全然偏爱永和宫,往日里亦有数次冷落苏令仪、抽身疏离之时,从来随性随心,不曾刻意利用谁、算计谁。可如今经历义庄一案,回头复盘,才恍然看清,那些随性的亲近与疏离,阴差阳错成全了朝堂制衡、稳住了新政局势。而彼时漫不经心、随口冷落的日常,日复一日磨碎了沈清沅唯一的真心,此刻望着这一卷字字泣血的摘抄,他才骤然惊觉,自己骨子里的凉薄,早已伤人至深。
苏令仪的温柔是谋、是局、是制衡朝野的利器,步步算计、层层布局,无一处无功利之心。
唯有沈清沅的情意,干净、纯粹、无谋无算,不求家世抬升,不贪权位荣宠,只盼星月相伴、君心不负。
可偏偏是这份最干净的真心,被他弃如敝履,日日冷落、步步辜负,最终熬得人心成疾、缠绵不醒。
一腔郁气、满心愧疚、无尽悔意轰然砸落心底,压得他呼吸微滞。
朱和均攥紧手中诗卷,指节泛白,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凛冽,帝王怒意裹挟着悔恨汹涌而出。
“李敬德!”
他骤然出声,语声沉厉,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与暴怒。
门外值守的李敬德立刻躬身入内,垂首肃立:“奴才在。”
“传朕旨意,即刻召太医院全体太医,全数赶赴长乐宫会诊!”朱和均目光冷厉,字字含威,“内库所有珍藏药材、珍稀补品,尽数取出,不限品级、不限损耗,全力医治静嫔!”
话音落下,他眼底杀意骤起,冷硬决绝:“明日早朝散罢,若朕归来之时,静嫔依旧未醒,太医院上下,全数问罪,无一赦免!”
此言一出,殿内宫人尽数两股战战,伏地不敢抬头。
太医院全员会诊,治不好便尽数问斩,是帝王极致的迁怒,更是他此刻心绪崩坏、悔痛至极的最好佐证。
李敬德不敢迟疑,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旨意火速传下,宫中步履疾奔,太医院太医尽数仓促集结,携一众药童、满箱药材,匆匆奔赴长乐宫。
朱和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女子,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大步离去。
车驾折返御书房,殿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一室死寂。
“传陆怀瑾、陆承煜即刻入见。”
一道冷旨,再度划破深宫沉寂。
片刻之间,二陆并肩入殿,躬身跪拜。
二人将前夜至今的查案结果据实回禀,字句清晰、毫无隐瞒:崇文义庄全员轮换、物证尽空,晚禾咬紧牙关、死扛不招,朝野人脉勾连宽泛无痕、无半分实锤可定罪,此番雷霆出手,最终查无可查、证无可证,彻底落空。
听完全盘禀报,御书房内死寂良久。
朱和均静坐龙椅,垂眸沉默,无人窥探其神色。
就在二陆以为帝王会震怒追责之时,头顶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冷笑。
那笑意毫无温度,裹着彻骨寒意,字字淬凉:“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无声布局,无痕兜底,普惠朝野、笼络人心,人人承她恩惠,无人抓她罪证。借朕的朝局稳势,成她的深宫棋局,借朕的帝王权柄,挡世间所有风雨。”
朱和均抬眸,眼底是彻底褪去温存的冷冽忌惮,“朕今日才算彻底看清,这深宫之中,最会下棋的,从来不是朕。”
温柔为刃,润物杀人。
苏令仪这盘棋,下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让他手握君权、满心猜忌,却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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